易修珩停在一段距离外,迟迟没有靠近。他任由两人之间充斥着一段不能填满的鸿沟,神色似乎是平静的,颜相初却从中看出一种荒芜。
人群穿行过空隙,眼前景象竟然与前天所见相同。
彼时,易修珩的眼中亮着细碎光点,满是欣喜。即便人潮川流不息,他仍然在重新走向她。
现在,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人群,有什么变了。
颜相初预料到了什么,她压制住翻腾的心思,向前快走了几步,终于站在了易修珩面前。
“你怎么了?”她问:“是不是……看见了新闻?”
“颜小姐总是很忙吗?”
易修珩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低低沉沉的。话题却令她意外。
“对,但是昨天……我确实有点事情……”
颜相初甚至没来得及再说下去。她总觉得自己是在撒谎,也不应该这样。
“我猜到了,你一直都是很忙的。没接电话,也就是在忙。昨晚吃饭了吗?”
他笑着问,眼中却不是在说这件事。
“没吃……”她终于说了真话。
“要先去吃点东西吗?”扬起的尾音充斥着另一种奇怪的感情,易修珩接着问道:“你想吃点什么?”
太诡异了。
颜相初望向易修珩的脸,那熟悉的五官摆出的表情也是熟悉的,可就是有什么不对劲。
他似乎不知道昨晚的事情,那现在为什么这样?
“你怎么了?怎么这个表情?”她问。
或许是因为颜相初的语气,或许是因为他总觉得对方要看穿了自己。易修珩戴好的假面被猛然撕下,他想做出一个笑,最后却用一种艰难的神色开了口:“我,只是想和你吃顿饭。”
真的是这么简单吗?
不,颜相初明显从他的脸上读到了其他的。
二人静止在涌动的人流中,四周声响嘈杂,却和谐地从他们身侧滑走,不留丁点痕迹。
颜相初的沉默让易修珩意识到自己的借口蹩脚而浅薄,他再次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终于决定要放过这个借口。
他垂下视线,目光之中半是痛苦半是甜蜜。
“颜小姐,我知道,我奢求了很多。”
一旦要开始说,一旦这些话要出口,那种不能暂停的痛就会沿着血管不断扩散,只到痛到发干发涩。
“一开始,由那场荒诞的一|夜|情开始,我进入的像是一场陷阱。”
“我明明知道自己越来越贪心,可是没有停下来,你也没有停下来。”
“但是,我们会有结果吗?”
“我一遍一遍地问过自己,命运让我们在二十年后重新相遇,是恩赐,还是残酷的玩笑?你和我,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
“你说命运是荒诞而精巧的,是,我承认。那它是不是,只是在戏耍我们?”
“我们的重逢,是把戏。”
易修珩的唇颤抖不停,他努力地想要压下一些,却始终做不到。这么听着自己的话,简直是在放屁。
他当然不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颜相初怀着什么心情。他的这番话,会让他们沦入怎样的境地。
颜相初盯着易修珩的表情,他的脸上明明说的不是这些,可她听见的也没错,他全盘否认了一切。
“戏耍?把戏?”
颜相初憋着一口气,她恨他这样下了定义。
“我为什么在那个夜晚看见了你,为什么带你离开,为什么我明明发现了你想要的远远不止我能给的,我还是默许了。”
“为什么,我要去穹兰山。为什么,我要在你说了离开之后,还去找你。”
她并不是在质问他,而是在质问自己。似乎只有血淋淋地撕开伪装,才会获得一种类似自虐的爽快。
天气已然是很冷了,寒风窸窣不停,卷走了她额角渗出的冷汗。颜相初发现自己有些站不稳了,可声音却还在继续。
“是我先开始的,是我默许了这一切,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贪图了你的温暖,易修珩。”
不过是短暂的温暖罢了。
手腕开始发颤发抖,那条刀伤战栗在寒风中,疼痛就从骨头钻出来。
昨天喜欢过,昨天上了床,今天就能忘记吗,今天的喜欢就能停下吗。
她没有停下来,她只是抓住了一个人。即便在这个过程中,她变成了一个犹豫的人。
眼前涌上了什么,颜相初看不清。
要早点放手的,在没有变得更加难堪之前,还能维持些基本的体面。
那些冲动,那些留在身体上的感受,只是暂时的灿烂。他的唇、头发、呼吸和体温,只是暂时靠近了她。
没什么。成年人之间的一|夜|情罢了,没什么放不下的。
可所有的话都是托辞。她清楚地认识到,是自己生了怯懦,变得不确定,也不敢再抓着另一个人不放。
现在放手,还可以留下一些近乎无用的体面。
易修珩听着颜相初最后的话音落在了“温暖”两个字上,眼底竟然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似乎有满足,怅然却紧随其后。
他的心和口分别说了下去。
“颜小姐,该醒了。你和我,都该醒了。”
小初,现在和过去,我都喜欢你。
“就算继续纠缠下去,我们只会不停地经历同样的事情。”
就算继续下去,我也还是会喜欢你。
“但是,只能到此为止。我想,再靠近,你和我之间剩下的只是痛苦。”
我想,那个弱小的男孩和这个懦弱的男人,都喜欢你。
只是他再没有办法承担,最后做了一个自私的小人。
易修珩藏起了心里话,他有些残忍地逼迫自己望向颜相初,看着她的表情,像是一种记录。
“是吗?”
她笑了,很难看的笑。
“对不起,既然你这么痛苦,我应该早点知道的。”
“让你感到痛苦,我很抱歉。再见,易修珩。”
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这是他想要的,不是吗。
易修珩站在原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目送她的离开,做了那个被留在原地的人。
他的身体似乎开了小孔,以至于失去了移动的力气,就连转身都很困难。
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的手机屏幕常亮,上面是一条消息。
【未知: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真的很可笑不是吗。
自己精心挑选的措辞并没有用上,但是真等说出口的时候,伤人的话却是一沓接着一沓。
难堪到这个地步应该就会放下了吧。
他不停地问着自己,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心是潮湿的,哭了,还是没哭。
他不知道。
颜相初转过身,之前的种种,不复存在。
她穿过路灯打下的昏黄颜色,踩着人们的影子,走入了颜氏集团大楼。衣角被吹起,翻腾间,一切消失不见。
*
颜相初恢复了往常的生活。上班、下班,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情。此后再也没有一个人等在她的办公室,等在她的门前。
一日三餐可有可无,繁重的工作无法停下。
可是,繁重的工作没有将她的生活填满,颜相初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缺了一块拼图,她也不想知道。
累了就睡,睡了就醒,醒来就工作。时间被堆满了,所剩无几的力气也就不够思考了。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颜相初接到了集团董事会下发的文件。文件内要求她代表颜氏集团前往伯罕朗,并与伯罕朗官方达成战略采购合作,锁定在伯罕朗境内矿产及木材资源。
此项董事会决议来得突然,虽然奇怪,但她也不能拒绝委任,只好在三日内动身前往伯罕朗。
在离开之前,她抽空去了一趟医院。
赵越彬故意伤害一案,已经由蔺家律师全权负责处理。蔺子濯则是被长辈强制按在病房中养伤不得外出,因此,颜相初的耳边也是清静了好几天。
如果暂且不论那些骚扰消息的话。
傅理全一如既往守在门外,他看着颜相初走来,公事公办地颔首道:“颜总,少爷等您很久了。”
这句话倒像是个提醒,果不其然,颜相初一进门就遭到了质问。
“你有没有点良心啊?”蔺子濯斜着躺在床上,垂在额前的头发有些乱。
颜相初关上病房门,随口问道:“好点了?”
“不好。”对方应得很快:“很痛。”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挑拣了一句能说的:“不好的话,就听医生的。”
蔺子濯敏锐得很,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看出了颜相初的不对劲。
他眯了眯眼睛,语气肯定:“你跟他,分开了。”
颜相初眉头一跳,面上仍然不动声色:“没有。”
撒谎。蔺子濯一下就看穿了她。
说实话,他不喜欢颜相初因为另一个男人而摆出这样的神色。那样有了弱点的模样,却不是因为自己,让他气愤、嫉妒。
可当下最重要的是要颜相初重新接纳自己,不能出差错,不能延缓,他再也不想等了。
蔺子濯特意装得轻描淡写:“这样啊。”
颜相初觉得是时候简单交代一下,便道:“过两天我要出国一趟,估计我回来之后,你的伤就好了。你就在医院好好养伤吧,养伤期间也别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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