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沙乡的青石板晃晃悠悠。白灰画出的方格也失了型,蜿蜒游动着,延伸到灰蒙蒙的雾气里。昏黄的天光像蒙着一层油纸。
妄川跳进格子里。一格,两格。单脚落地,没有跫音,只有空洞的回响。
她低着头,跃过第三格时,受潮发霉的石灰线忽然像活物般疯狂扭曲,原本标注顺序的文字渗出暗红的斑迹。
可她没有停下。她已经没法回头了。
妄川继续向前。
第五格,第六格……
周遭的雾气骤然下坠,她脚下的青石板猛地拔高,凭空垒成了一道高高的门槛。
腐朽的气味缠绕着她。妄川吃力地爬上门槛,滚了下去。院子里一丝风也没有,一切都静悄悄的。
正堂的楠木柱前,靠着一个女人。一把长刀贯穿她的胸口,将她死死钉在柱上。女人的面容隐在散乱的鬓发与昏暗的阴影里,叫妄川看不真切。
那是迷家主。妄川太熟悉这个称呼了。
小乞儿,过来。她听见女人在召唤她。
妄川顺从地靠近她,离女人越近,那股叫人不安的血腥味便愈发浓烈。
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人没有回答。那只沾着血污的手抚上妄川的脸颊,她被冻得打了个颤。
为什么没有人?妄川问。
他们都走了。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探进纸窗的风。这是我的命数,小乞儿。每一个修行的人,都会有自己的命数。现在,遇见你也是命数。
女人指了指胸口的刀。
“现在,帮我把刀拔出来。我没法……凡是自己所酿的祸,我无法祓除。”
妄川看着血淋淋的刀子,脑袋里嗡嗡作响。她双手握住刀柄,一用力,刀刃摩擦骨肉,发出一声闷响。长刀拔出,缠绕刀柄的旧布上,暗金色的符文如活物般流淌闪烁。
“好孩子。”
女人的声音似哄慰。她沾血的指尖点在妄川的眉心。一点幽冷的寒芒刺入妄川的皮肤。
“这是无情道种。以后不会再有迷家保护你们了。学好这道术法,你今后只能靠自己。”
妄川坐在血泊里,血水浸透了她的布鞋和衣裤。她守着那滩血物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具没有生气的泥偶。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在害怕。天色暗下来。月亮升上重檐,拖拽着飞檐的影子,斜斜地刺入空荡荡的庭院。
她抬起头,宅邸外遥远的群山犹如巨大的黑色兽脊,盘旋在屋檐之上。
迷家的旧牌匾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崭新的木匾挂了上去。曾为乞儿们遮风避雨的居所,如今只容纳异姓人。蹬着皂靴的官府差役站在街口,将一张粗麻纸塞进她手里。
游隶牒书。
妄川拿着那张牒书,看了许久。纸页在风里微微作响。她看了看纸上的红印,看了看腰挎长刀的差役,最终,她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那片遥远的群山上。
迷家主说得对。她将牒书折起,贴着心口收进怀里。以后,真的不会再有迷家的人照顾她们这些乞儿了。
妄川猛地睁开眼。
梦里那股黏稠的血腥味还没散尽,她眼底结着一层没化开的霜。但梦里的血色场景并未出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俊脸。
浮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手里端着个开豁口的瓷碗,药汁随着他直晃荡。看到妄川醒了,他一嗓子嚎起来:“呜呜呜!小师妹!你是不是也中招了!遭瘴气遇心魔了对不对!我就说让我去采灵草吧,我都从密林里摸爬滚打出来毫发无伤,身经百战不怕瘴气,可执事堂那些老东西趁师尊不在就开始针对你了,你才刚入门啊!你瞅瞅你才太初……诶?你你你!”
浮山忽然像被踩到尾巴的狗,猛地蹦起来,一把攥住妄川的手腕。
一丝道炁探进去,他惊讶得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你你你!小师妹!道炁!你体内的道炁!你突破到太素境了!天呐,这么快,小师妹果真是被心魔缠身,走火入魔了!你快把药喝了,我去请大长老——”
“啪。”
妄川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闭嘴。”她声音有些干涩,“我没走火入魔。”
她靠着床柱抻了抻身子,感觉经脉里的道炁确实比昏迷前运转得更加宽阔流畅。和之前的突破一样,她的晋升,总是在那些死寂的梦境里发生的。
浮山捂着脑袋,看见小师妹气定神闲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他看着黑漆漆的药,心虚地嘀咕着:“小师妹没走火入魔就好……没心魔就好……”
确认小师妹安然无恙后,浮山的嘴巴更停不下来了:“小师妹真厉害!昏过去又醒来,境界直接到了太素境!小师妹,这是你的晋升方法吗?一定要昏迷才行?那下次你要晋升的时候就赶紧给我说,我在旁边接住你,不让你咚一下栽地上!你不知道,你先前那一倒吓死师兄了……”
妄川皱着眉,盯着他碗里那汪深不见底的药汁。她鼻翼翕动,闻到一股刺鼻的辛辣焦糊味。
“你拿来的是什么药?怎么一股……”
“哈!小师妹,你鼻子真毒!”浮山一拍大腿,兴奋道,“是不是一闻就闻出这药和其他的药不同了?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你肯定……”
触及妄川刀子一样的眼神,他干咳两声,赶紧收敛:“咳咳,小师妹,这药汤对昏迷不醒的人效果可好了!因为里面啊,加了一钱地火石末!”
妄川看着眼前鼻子快翘到天上的少年,嘴角微微抽搐,把那句“你这药是不是烧糊了”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熬都熬了,就当解渴吧!她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地火石末?”
“就是硫磺!我给它取的别名,怎么样,够不够厉害?”浮山兴奋地搓手,随即又换上一副肉痛的表情,“小师妹,你是不知道啊,这地火石末可是禁管物资,只有皇室和咱们几大宗门的内库才有少量存货!还好咱们师尊大气,平常库房钥匙都丢在我这里——当然我没有说师尊不管事的意思!反正总之,你看!你喝了这药,是不是立马感觉神清气爽了?要不说是稀罕物呢,平常咱们领也得是凭长老令去批条子,但只要是为了小师妹好,多少地火石末都给它加上!”浮山咬咬牙,说得慷慨激昂。
硫磺?
一碗下肚,她并没觉察有什么变化。妄川垂下眼,眸色暗了暗。她记得,在灵圃里,那群叽叽喳喳的灵草有提到过这味东西。
不过……
如果硫磺是禁物,一个人身上能携带差点熏死灵草的硫磺量吗?
“小师妹,你怎么了?”浮山凑近了些,试探着问,“你在思考些什么呀?”
妄川挑眉。她倒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缺根筋的师兄,对她的情绪变化觉察竟这么敏锐。她略一思忖,没有犹豫,将灵圃里听见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反正这事与她无关。
话音刚落,浮山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登时收了个干净。
“小师妹,我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他神色罕见地紧张起来,“你想,那灵圃的位置就在宗门后山的低谷中,正对净心湖。平常进灵圃的人,除了那些除草浇水的杂役门徒,就是来分拣灵草的宗门弟子。现在宗门瘴气横出,各路弟子都被调遣去处置瘴物,如今也只有得了强制令的修士才去灵圃。但哪门子修士能携带禁物进出?这件事,实在诡异!”
妄川靠在床头,语气平淡:“或许,那修士只是领完硫磺,顺便去了趟灵圃完成任务。”
“不会的,小师妹。”浮山坚定地摇头,“能携带那么多硫磺的人,还有去灵圃采摘草药的必要?你要知道,完成这些任务的都是五太境之下的修士啊!而且五太境之下的修士里,也只有我才能去领禁物……”
说到这,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谦虚的模样,但语气里那股嘚瑟劲怎么也压不住:“毕竟在你来之前,咱二长老只招了我一个弟子嘛!”
妄川没说话,只是狐疑地盯着他。
浮山被她盯得头皮发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露出惊恐的眼神:“小师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种话可不禁说啊!我好端端的带地火石末去灵圃干什么?而且还没到今岁的地火石末认领日呢!”
妄川收回视线:“……我什么都没说。”
“小师妹,此处无声胜有声啊!”浮山哀嚎一声,“你所有的言外之意我都读出来了,苍天可鉴,我……”
“咚。”
浮山话没说完,脑袋上挨了一记沉闷指扣。
“好吧小师妹,你想得有道理。”浮山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如果不是宗门的修士,那还会有谁呢?咱们宗门上下都有阵法庇护啊,哪怕是灵圃也是在阵法道炁的包围中……”
阵法。道炁。庇护。
妄川神色骤然一凛。她一把掀开被褥,一溜身下了地。
“诶,小师妹!你要去哪里?”浮山愣在原地。妄川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灵圃。”
浮山愣了愣,又是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啊!夜半密察灵圃,还得是小师妹!你别走那么快呀,等等我!”
夜半的灵圃罩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如瀑山风填入身体,砭人肌骨。
妄川站在田垄边,没有关注那些蔫头耷脑梦呓连天的灵草,而是将视线放在灵圃尽头的那辆巨大水车上。
水车迷醉似地转着,如同一只困兽。
可是——
声音不对。
“哗啦……卡!哗啦……”
妄川凝神谛听。木轴转动的声音里,夹着细微的滞涩感,就好比齿轮里卡了沙子,偶尔会突兀地空转半拍。
“师兄,这水车,你不觉得声音很古怪吗?”
浮山皱了皱眉:“嗯?水车声音很古怪?”
为了验证自己内心的想法,她运起无情道法,开启霜花眼。妄川的视线穿透茫茫夜色,剥离万物骨架,只专注周遭的道炁。或许是晋升的缘故,她看见水车周遭原本圆融的护阵道炁,在空转的那半拍里,隐隐现出一道扭曲的断层。
但那断层转瞬即逝。
妄川敛下眼底的霜花,收住略微晃荡的身形,再睁眼时,已然平静。她如今才太素境,尚看不真切,只能将那丝异样压在心底。
“害,估计是年久失修了。”浮山打了个哈欠,神经大条地摆摆手,“这老家伙转了百八十年了,明天我让执事堂的木作弟子来看看就行。小师妹,咱们回去吧,这冷风吹得怪瘆人的。”
妄川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架水车。困兽依旧古怪地转动着,月亮退居云后,此方的阴影愈发浓厚。
看不出名堂来,她俩转身没入了夜色。
翌日,先前传牒的清童又找上山头来。
“传长老阁令。近日山外瘴气逸散,致使多位同门邪毒入体,心魔丛生。静心苑收治不暇,亟需各峰弟子前去照看安抚。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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