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一片寂静,连药盅里偶尔翻滚两下微弱的气泡声都停歇了。
背着光影,明殊苑和俞双的身形称得上是居高临下,完完整整地覆盖了伏在地上那个娇小的身影,那人却不卑,不亢,连声音都没有一丝发颤。让明殊苑不禁怀疑,从前那个动不动就要落几滴泪的温温,是不是她真的错认了。
而温温又重复了一遍:“药膳与药茶之毒皆出我手,小五和我都是潜于商府的暗子,请小苑姐责罚。”
明殊苑一时说不出话来,俞双也说不出。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济民坊问商洁,有谁会怀疑府中一个年方二八的洒扫侍女是死士?商洁摇头,她却也没比商洁强到哪去,眼前这个年少单纯的药女,可不就是她亲手从洒扫下人提拔上去的?
明殊苑一时都有些想笑了,荒谬,自嘲,无奈……于是她真的轻笑一声:“此处并没有人怀疑过你,你的伪装真是好极。那我问你,温温,你如今自曝身份,是何用意?”
温温抬起头,目光灼灼:“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明殊苑心里窝着一股火,可在与温温对视之后,却无论如何也发泄不出来。她没有发怒,也没有训斥,竟诡异地维持了极端的平静:“好,那你说说。”
她的眼神好似深潭,内中却有漩涡暗涌,温温被她盯着,气势又一时弱了下去,目光躲闪,低着头跪在那里:“我对不起少爷和小苑姐,也对不起师父。”
温温这般情态,无端让明殊苑想起一个夜晚,那时她入府也不久,刚刚住进别院,夜里寅时,听到院门外一个呜呜咽咽的声音在哭泣。她提着灯去看,见到的也是这样的温温。
那时温温说,有人曾帮过她,却挟恩图报,逼她从府里偷钱送去。明殊苑并未多想,还对她颇为怜惜,于是便有了温温如今在药房这件差事。
从那时开始,发生的所有事,不消温温开口,明殊苑便自己一件一件地想通了。那日温温忽然在府中偶遇她和商洁,明里暗里用药材生虫的话引她去料场查看。随后便出了济民坊顺天衙等一连串的事,再回府时,府中的人都快被支空了,她却安安稳稳地坐在药房整理药材。
“你下在商洁饮食中那些额外的大补与阴寒之物,还有今天的毒,商府药房库中是从来没有的,所以……”
“就是济民坊失火那夜,小五趁府中无人运进来的。”
后面的话明殊苑也不需问了,摇头轻笑,坐在身后的圈椅上:“你想说什么,一并说了吧。”
温温缓缓直起腰背,却仍不敢抬头直视明殊苑的眼睛,脑袋撇在一边,声音却很坚定:“不管小苑姐信不信,我都从未想过要害少爷。”
“我的上峰做了四手准备,要置少爷于死地。急性的大补大寒药物是第一层,药性两相克,会掏空少爷的根底。在小五的眼皮下,我不能全然不做,不然他会按上面的意思,悄悄了结我。于是我只能从库房中相似的药材掺在一起替换,只补不寒,只要不受风,便不会有异,可少爷今日淋了雨,诱发了高热,所以才会昏厥不醒。”
“第二手准备,是徐徐致命的毒物,寻常人一次服用,不会危及生命。但若少爷的身底已被极端的大补大寒之物掏空,便会随着高热神昏命殒梦中。那味药我日日过水浸泡再偷偷晒干,大大削弱了药性,小五并不精于此道,未曾察觉。所以师父应该也发现,银针从少爷身上试出来的乌色并不深,只要用心调养,残存的毒物是可以尽数排出的。”
俞双神色虽不大好看,却已然信了七分,道:“所以有段时间你日日翻看医书到深夜,是……”
“温温愚钝。”她道,“温温才学药理,生怕弄巧成拙,要翻看无数的医书确认,更换的药不会陷少爷于更危险的境地,才敢去做。”
明殊苑一言不发,温温便继续说下去:“第三手,哪怕这些事少爷全都躲过了,河道那边也有他们的人。与我私见的黑衣男子早就告诉我,观星辰之象,今夏必有暴雨。暴雨引发山洪时,少爷若身体康泰,以他的性子,只要工部派人来请,他必会亲临。那时河道潜伏的匠人就会想尽办法将他往河边引,再趁乱推他下河,这样任谁查也是少爷失足坠落,怀疑不到别人身上。”
明殊苑通体发寒,在面前这个小女孩不疾不徐地叙述中,她再一次感受到一种无能的愤怒。
简海溪可不就是这样的品性……只要她想害死一个人,向来是不嫌苦累的。当年那盘棋下得比这更大,更惊心动魄,算计了数以千计的性命做下一道局,明殊苑的父亲就是这样折在她的层层计谋之中。
温温仍在低着头说着:“最后一手……不管少爷那时是否还活着,他们都要找借口清算商府。那日我不是故意引小苑姐去往料场,而是我知道他们真的做了手脚,来日若东窗事发,提供物料的少爷便首当其冲,若洪水带来的伤亡惨重,整个商府便都不能幸免于难……所以……”
明殊苑并不知温温这枚棋子在简海溪那里分量有多重,但她入府已经四年,想来不可轻易估量,于是便没有问她为何知晓这么多内情。只道:“你说得很好,但也要想想,我会不会信你。”
这下却让温温的眼眶倏地红了,她又一次俯身跪拜,额头抵地:“小苑姐,不瞒你说,若不是那晚你留我在别院,予我安慰,恐怕我还会这么稀里糊涂地一错再错下去。”
明殊苑偏头不语,温温方才还十分镇定,这下语气里却有了哭音:“我少时家中变故,所有亲人骤然离世,只剩我在一片废墟和刀光剑影中被人救出,于是便紧紧攀附上向我伸来的那只手臂。他们对我很好,想办法将我送进商府,老爷宽容,少爷温和,能生活在这里,我一直感念着他们的恩情……可不过一年,他们就开始常常召唤我,反复告诉我,我父母的死都是由往日侍奉的那个主家造成的。而那个主家又和商府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若想复仇,就必须潜伏于此,想办法给商府致命一击,才能报了我父母的血仇……小苑姐,我……我太想我的父母了……我不愿信,又不能不信……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稀里糊涂地做了许多错事。而在你到府中后,我终于明白了……”
温温猛地抬起头来,痛哭出声:“小苑姐!你和师父偶尔交谈,我都会隐在旁边偷偷窥视,从只言片语中,我才得知我那上峰竟然是简海溪的手下!户部侍郎简海溪正是谋害我父母侍奉的主家那血仇之人!他们救我出去,根本不是恩,而是要把我培养成为他们效命的死士,反过来谋害待我善良温和的少爷全府!我怎么能做到恩将仇报!我绝不要做背离我父母,背离我有恩情的主家,背离商府的人!”
在她的悲诉中,屋内竟一时静了。俞双的表情从愠怒变成了隐隐的不可思议,转头望向明殊苑。而她一向稳重的小姐,神情竟也变得不定。明殊苑没有言语,连手中握着的柳叶刀都不稳了,险些从手中滑落下来。温温却以为她不相信,向前膝行两步,要发毒誓:“我今日所说,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
“谢春温。”她唤。
这个名字,让温温宛如被雷击中,定在原地,举起要发誓的手都悬在了半空。
“春温妹妹……”明殊苑道,“是你吗?”
温温像被巨雷轰顶,脑子里轰得一声,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心跳跳得发狂,从五脏六腑传来一阵狂乱的震动,巨大的震撼后是巨大的惊喜,随之是痛不欲生的委屈,让她嘴一撇,瘫坐在地。望着明殊苑的面孔,与那夜那个提着灯笼温和的剪影,和年幼时弯着腰和她讲话那个清雅的笑颜重叠在一起。她爆哭起来,痛苦地大喊:“小姐……小姐……”
明殊苑也不知不觉落了许多泪,任由温温膝行带爬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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