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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1928

小说:

哥哥[民国]

作者:

无束

分类:

现代言情

闻峋去了一趟城郊的稽查处,找的是上次经手魏卓恒案子的那位稽查官。

那人姓周,四十来岁,常年在外头风吹日晒,脸上一层黑红的皮色。见闻峋来,他笑眯眯地迎上去:“小闻同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今天可又是有人要举报?”

“嗨,哪有那么多人可举报的。”闻峋打趣。从袖中取出一包茶叶,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今日来,是想再劳烦周大人一件事。”

“闻公子请说。”

“魏卓恒的口供,能否借我抄一份?”

周稽查官脸上的笑慢慢收敛:“这……卷宗都是要归档的,私自借抄,若是被人知道,我这乌纱帽可就不稳了。”

“不必周大人亲自动手。”闻峋神色不变,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推拒的沉稳,“我只是想知道口供的大概内容,周大人若是方便,口述几句也使得,权当我们随口聊聊案子。其实他背后的团伙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他不仅仅是敢劫官银,早些年北京城西山有名的一群连云盗,他就是其中一位。如果牵扯到更大的事情,用一点口供就能换得,不是大好事?”

周稽查官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把魏卓恒的供词大致复述了一遍,让人另抄了一份誊本递过来:“这份东西,你看完就烧了,别留在手上。”

“多谢。”闻峋接过誊本,顺手把桌上那包茶叶又往前推了推。

周稽查官把茶叶推了回去:“闻公子,我劝你一句,柳家这些年在苏州城的路子,比你想的还要深,你要真想动他们,得掂量清楚自己有几分底气。纵然我们想抓他们,都还得等武备调用,多调些人手和枪支来。”

“周大人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瞧你是个好孩子,这事我帮你到这儿,再往下,我可帮不动了。”周稽查官苦笑,“柳老爷此人,你要动他,得走正经的联名递状这条路,单靠我这一份口供,压不住场面。”

闻峋点头:“我明白,多谢提点。”

走出稽查处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他没有立刻回文府,而是绕道去了修车行后头的小屋——那是他这段时间查案时常落脚的地方,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几箱旧物,除了他,没人知道这里存着什么。

案子过去了小半个月,魏卓恒的口供早已录完,压在卷宗底下,没人多看一眼。闻峋接过誊本,回到修车行后头的小屋,关起门,就着一盏油灯细细看了起来。

供词里大半是碎话,交代私运的时间地点,交代柳家默许的隐晦说法。翻到最后一页,有一段闻峋反复看了三遍。

魏卓恒供称,柳家早年不是做实业的,是靠一条老路子起家。老路子上有个惯用的名号,外头人只知道叫“连云盗”,柳老爷年轻时就在那条道上,后来世道变了,他把人马收拢,摇身一变,成了苏州城里体面的柳老爷。手底下那些老弟兄,有的散了,有的还留着,替他做些见不得光的差事,魏卓恒守的那条夜路,就是这些人当年跑惯的路子。

闻峋捏着那张纸,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油灯的火苗被他呼出的一口长气带得晃了晃。

供词里没提刀疤脸是谁。

但是,闻峋也没见过柳老爷长啥样——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浮出那年冬夜的画面——院子里闯进来的七八个人,父亲挺身挡在门口,那个满脸刀疤的男人站在最前头,杀人不过挥手的事情。这些年,那张脸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模糊又清晰,直到此刻,才第一次有了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名字扣在上面——柳老爷。

只是刀疤脸年纪恐怕较轻些,或许是柳老爷的手下,或许柳老爷此人本就生得年轻。

他睁开眼,屋里的油灯不知何时燃到了尽头,火苗一跳一跳地挣扎着。他伸手把灯芯挑了挑,光亮重新亮堂起来,照着他一动不动的侧脸。

这一夜,他没有再合眼,就着灯光,把手上能查到的柳家产业、往来的人脉,一样样在纸上列了出来,一条一条地理,理到东方泛白,才终于停下笔。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没去找柳老爷。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柳家在苏州城里根深多年,光凭一份口供,扳不动。他需要更多东西——需要证物,需要人证,需要一桩能让官面上也动手的实证,就像上次对魏卓恒那样,借力打力,一步到位,不留话柄。

当晚,他把这份供词的抄本锁进自己房里的箱子,又取出那张仓房动线图,在柳家的名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西山旧账,未清。写完,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才把纸收好。

他吹熄了油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几点疏星透进来一点微光。他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这五年,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起过西山那晚的细节,连文生泽也只知道个大概。直到今夜,他才第一次生出一点念头:或许该找个时候,把那晚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翻了个身,把这份意外压进了心底,权当是这一夜赶路查案累出来的一时糊涂。

-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值日的学生在做卫生。文与霏正收拾桌上课本,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顾议明站在两排桌椅之外,手里搭着一件半旧的灰蓝长衫外套,人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圈,都有些脱相了。

“你终于来了?”文与霏先开口,“这几日没见你,还当你也病了。”

“没病,是忙。”顾议明走近几步,隔着一排桌子站定,姿态比从前拘谨了些,手搭在桌沿上,“李玉茹托了个路子,让我去一家报馆兼职做事,管吃管住,还能寄些钱回来。只是学校那边——恐怕一下子顾不上了。往后在学校里见得就要少些。”

“报馆的事,定下来了?”

“定了。”顾议明点头,“主编看过我写的几篇东西,说底子还算扎实,肯从校对做起,慢慢往上熬。不过我也知道,我不会在这里长待。”

文与霏看着他眼下那层青黑,想问一句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必问——他肯这样平静地站在这里说话,就说明最难的已经过去了。

“倒是劳烦你特地来告诉我这个。”她说。

顾议明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学校先生体恤我,本来想替我办一个筹募会,隔壁班那个患了重病的学生才刚办完,我哪用得着?我这种,自食其力便好了。不过我的成绩也不会落下的。”

他声音压低了些:“这些事,我想亲口跟你说一声,免得日后你听旁人嚼舌,编出些不像样的话来。”说完,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牙齿,还是那样,像太阳一般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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