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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928

小说:

哥哥[民国]

作者:

无束

分类:

现代言情

山路上马蹄声一下一下,踏在碎石与湿土上,风穿过竹林,她盯着他的后背看了许久,那句“同罪同罚”原来不是玩笑话。

“闻峋。”

“嗯。”

“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理直气壮?”她皱着眉,“听着像是我占了你便宜似的。”

闻峋回头看她一眼,眼底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是我占了便宜。”他说,“你没听懂?”

好吧,气质问题。

山路越走越陡,两旁的竹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日头爬到头顶,暑气一阵重过一阵,蝉鸣聒噪得很。闻峋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比来时慢了些,显然背上的伤还在拉扯。

“到了?”文与霏也跟着下马,膝盖一沉,差点没站稳,被他一把扶住手臂。

“小心脚下。”闻峋松开手,语气恢复平常的淡,“前面不好走,马进不去了,得徒步。”

文与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尽头,隐约露出一角灰瓦屋顶,墙皮剥落,梁柱歪斜。四周静得反常,连鸟叫都稀疏。

“就是这里?宋秉坤名下那处仓房?”

“嗯。”闻峋从怀里取出那张写着仓房资料的纸,又看了一遍,“地契上写的位置和眼前对得上。1924年租给了那伙操外地口音的人,租期半年,说是做木料生意,期满后没人续租,仓房就一直空到现在。”

“所以你是想查——”

“宋秉坤知不知道自己名下的地方租给了什么人。”闻峋收起纸,语气很平,“若他确实不知情,那是被人蒙骗,宋家干净。若他知情,还这么爽快地把地契往外借,那这门婚事,你爹就有话跟宋家说了。”

文与霏这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心里那点“宋家又不是匪盗,查什么”的疑惑散了大半。他们不是要证明宋家是贼,是要证明宋家有没有替贼遮掩。

两人拴好马,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没膝的杂草,往那片废弃的仓房走去。越靠近,那股腐朽的气味越浓,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陈年木料受潮发霉的味道。仓房大门早已朽坏,斜倚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闻峋抬手示意她站在原地,自己先探进去看了一圈。片刻后他回头,冲她招了招手。

“进来吧,没人。”

仓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处瓦片破损的地方漏下一线一线的天光,照得空气里浮尘清晰可见。地上散落着几截朽烂的木箱残骸,边角处还能看出原本是极结实的樟木箱,只是历经风雨,早已朽得不成样子。

文与霏蹲下身,拨开一堆碎木屑,指尖忽然触到一片硬物。她捡起来一看,是一小截磨得发亮的木牌,边角圆润,像是常年被人拿在手里摩挲。

“这是什么?”

闻峋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心微蹙。

“进出的腰牌。”他声音低了些,“西山那伙人当年在苏州立足,靠的就是这种货栈的名头做幌子。这块牌子做工不算精细,但确实是‘出入货栈’的凭证,不是寻常苦力能有的。可能是搬走后,这个腰牌就不重要了,新的地方要做新的腰牌,否则怎么这个腰牌能被随意地丢在这里。”

“不过也说明这里确实是连云盗歇脚存货的地方。”

“至少存放过货物,或者是他们进出的一个据点。”闻峋将木牌揣进怀里,目光扫过四周,“但这块地皮是宋秉坤租出去的,账面上的租户是‘做木料生意的’,宋秉坤未必知道对方的底细。”

文与霏站起身,看着他的侧脸。她知道他没说完的那半句是什么——如果宋秉坤真的不知情,那这条线,就断在这里了。而他要找的,从来不只是宋家和匪患有没有牵连,是更早以前的一笔债。

“魏卓恒呢?”她开口,“你不是说他是柳家的下人,跟连云盗有牵扯?”

“魏卓恒手脚干净,查不出破绽,柳家那边也一直没有实证。所以今日来这里,一是查宋秉坤,二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跟魏卓恒对得上的东西。”

仓房深处还有一道更窄的门,通往一间小屋,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

“那边呢?”

闻峋看了一眼,抬步先走了过去。文与霏跟在后面,刚靠近那道门,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烟丝味,与周遭腐朽发霉的气息格格不入,倒像是有人不久前才在此处站过、抽过烟。

闻峋脚步一顿,抬手将她往身后拦了半步。

“有人来过。”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而且不久。”

他推开那道门,屋内比外间更暗,只有墙角一堆干草铺得整整齐齐,不像野兽的窝,倒像是有人时常在此落脚。干草边上,摆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有点没干透的水渍。

文与霏心头一紧,压低声音:“连云盗的人还在这里出没?”

“未必是他们。”闻峋盯着那只碗,眉心拧起,“这地方废了这么多年,若真是老窝,不会留得这么干净。倒像是有人特地找了这么个没人来的地方,落脚办事。”

话音未落,仓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不止一人。

两人同时僵住。

闻峋眼神骤然一冷,一手按住腰间的枪,另一手将文与霏往身后的阴影里带,声音几不可闻。

“别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仓房门口停住了。隔着那道朽坏的木门,隐约传来两个压低的男声,一个粗哑,一个略显年轻,说的是苏州本地口音,内容含混,只断续听清几个字——

“……东西放好了没……老爷那边催得紧……可不能再出岔子……”

文与霏猛地看向闻峋,眼底满是骇然。

那句“老爷”,听着不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匪首,倒像是苏州城里哪家正经门户里当差的口气。

两人在门外站定,似乎只是路过歇脚,没打算进这间小屋——先前那堆干草和陶碗,原是这两人过路时随手落下的东西,不是什么久居的窝点。粗哑的声音又低低骂了一句什么,年轻的应了一声,两人的脚步渐渐往仓房外去,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山风里。

闻峋等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才松开按在她肩上的手,侧耳又听了片刻,确认四下真正静了,才低声道:“走了。”

“他们没进来看?”文与霏这才后知后觉地缓过一口气,后背早已惊出一层薄汗。

闻峋神色仍有余悸,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才慢慢松开,“运气好,没撞上正面。”

“那‘老爷’是谁,你猜得出吗?”

“猜不出,也不必急着猜。”闻峋摇头,把揣在怀里的木牌又摸了摸,确认没有落下,“这两个字听着含糊,苏州城里但凡有点体面的人家,下人开口闭口都能这么叫。今天最要紧的,是这块腰牌——够我们回去问宋持了。走,趁着天还亮,先出去。”

两人不再耽搁,原路退出仓房,绕过那片荒草坡地,回到拴马的地方。太阳已经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上马之前,文与霏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灰瓦屋顶。

两匹马沿着来路下山,一路无话,直到看见苏州城的轮廓才渐渐松快下来。

回到文府已是掌灯时分。文与霏刚下马,膝盖又是一阵酸软,闻峋伸手来扶,她却先一步自己站稳了。

“不用。”她说,“我又不是纸糊的。”

闻峋收回手,也不恼,只淡淡应了一声“嗯”,转身去牵马。文与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明天我要去见宋持。”

闻峋脚步一顿。

“见他做什么?”

“议亲的事,本来就该走这个过场。”文与霏顿了顿,“我拿这块腰牌去问他,看他是什么反应。若他心里有鬼,脸上藏不住。”

“可以,但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你到底还不是我哥哥,跟着我去见宋持,成什么样子。”

“我……”闻峋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文与霏抬眼看他,等着他说下去。

闻峋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我是文伯父让我照看你的。”

“哦。”文与霏挑眉,故意拖长了尾音,“照看。”

“不然呢?”

“没什么。”她转身往院里走,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那你跟着吧,本小姐赏赐你的。”

-

第二日一早,文与霏梳妆打扮,特意换了身素净的湖蓝细纱旗袍,从莲在一旁伺候,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小姐,您今儿这是打扮给宋公子看,还是打扮给旁人看啊?”

“闭嘴。”文与霏被戳中心事,脸颊微热,抬手就要拧她的耳朵,从莲笑着躲开了。

到了宋家,通报进去,不多时便有人引着两人去了后院的花厅。宋持正坐在厅中看账本,见她进来,连忙起身相迎,目光却先落在她身后的闻峋身上。

“文小姐,闻公子。”他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周全,“今日怎么二位一同过来了?”

“顺路。”闻峋径自寻了个位置坐下,一副不打算走的架势。

文与霏在宋持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那块木牌,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宋公子认得这个吗?”

宋持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他伸手想去拿,又在半空中顿住,收了回去,只勉强维持着镇定:“这是……什么?”

“西山脚下一处仓房里捡的。”文与霏目光紧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那处仓房,地契在你表舅宋秉坤名下。”

宋持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文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宋家清清白白,怎么会跟山匪扯上关系?”

“清白?”闻峋这时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若真清白,宋公子方才见到这块木牌,脸色不该这么难看。”

宋持被他这一句噎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文与霏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宋公子,我们今天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这仓房,是谁经的手?”

厅内沉默了许久。宋持攥着衣角,反复几次张嘴又合上,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没打算瞒着你。我说了,你们不要外传。”他声音低了下去,“那处仓房的地契虽在我表舅名下,实际上是……我姨娘接的手。”

文与霏心里一凛。

“三年前,我姨娘手头紧,家里生意上有些周转不开,正好有人找上门来,说是租地方存货,给的租金极厚,我姨娘一时糊涂,就应下了。”宋持的声音越来越轻,“后来我娘知道了这事,虽没明着说什么,但也没拦着,大概是心里早有盘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太太知情?”

“……知情。”宋持苦笑了一下,“只是姨娘没想到,那伙人竟是连云盗的余部。等风声传出来,我爹怕牵连宋家声誉,把这事死死压了下去,只把我姨娘禁了足,对外只说是她病着。这些年,我姨娘在府里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连带着宋帆然也吃了不少苦。我跟我娘则如日中天。上来当初我娘默许她把库房借出去,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他说到最后,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文与霏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失落。

文与霏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宋家的宅斗,她更是不好置喙。

“文小姐,”宋持忽然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这件事,能不能……”

“我不会拿这个去害你姨娘,也不会去害你。”文与霏打断他,语气软了几分,“我只是想知道,这条线是不是真的通到了连云盗身上。至于宋家内里的事,我没兴趣掺和。”

宋持闻言,神色松动了些,冲她拱手道谢。

闻峋在一旁听着,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文与霏的侧脸。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那份体恤,不是装出来的。他忽然想起望月楼那晚,她坐在窗边听顾议明说话时,眉眼间也是这样一种温软的神情。

他垂下眼。

临走时,宋持送两人到门口,忽然叫住闻峋。

“闻公子。”

闻峋回头。

宋持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倒是护得紧。”

闻峋没接话,只淡淡道:“文伯父嘱咐的。”

“是吗。”宋持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府里。

两人并肩走在回文府的街上,日头正好,暑气未消,蝉鸣声一路不断。文与霏走了几步,忽然侧头看闻峋。

“你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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