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文与霏就醒了。
衣裳换了两遍。第一遍太素,第二遍又太艳,最后挑了件月白暗纹杭纺薄绸衫裙,看着既不刻意,又比平日里细致了些。
从莲在一旁看着,嘴角直抽抽,到底没忍住:“小姐,您今儿是见哥哥还是相亲?”
“多嘴。”
早饭她吃得心不在焉,一碗粥喝了半碗就搁下了。然后就是等。
两个人有伤,学校里本就有假,昨日她也已经跟爹爹要了一天一夜家里的假,说明了是为了帮查闻峋父母的事。
可日头从东墙爬到正空,又从正空慢慢往西偏。文与霏坐在窗下翻了半本书,一个字也没记住,又去拨了两下算盘,又拨错了数。她干脆把东西一推,搬了把椅子坐到廊下,手里捏着一卷书装模作样,眼睛却一直瞟着院门口的方向。
他还没回来。
午后起了点风,廊下的风铃叮叮咚咚响了一阵。文与霏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开始打鼓。他不会不回来了吧?还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该不会是背上的伤又严重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派从莲去打听一下,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文与霏脊背一挺,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她飞快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书举到面前,做出专心阅读的样子。
“文小姐好雅兴。”闻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在廊下看书,不冷?”
文与霏慢悠悠放下书,仰头看他,面上波澜不惊:“你回来得晚。我还以为你忘了。”
莫名的娇嗔。
“没忘。”闻峋在她对面的廊柱旁站定,没有坐,“上午去了一趟厂里,你爹让我帮着看了一批货。”
文与霏打量他。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短打,一条宽松的长裤,整个人显得利落又精神。面色比昨天好多了,唇上也有了些血色,看来那瓶药确实有用。
“你爹让我给你带句话。”闻峋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递过来。
文与霏接过来展开,是她爹的字迹,简短几行,说厂里的事已经料理妥当,让她这几日不必去前厅请安,安心休养。末尾加了一句:“闻峋是个靠得住的,有什么事可让他去办。”
“我爹夸你呢。”她抬头看他。心里知道,如果一直因为他父母的事耽误文与霏的时间,还把她带入危险,他一定要做什么弥补,上午也许就是替文生泽做事,说了些好话,好好表现去了。
文与霏想起以前闻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对她贱兮兮,在文生泽面前又装出乖巧的样子来。
“文伯父厚爱。”闻峋目光往下扫了一眼,落在她的膝盖上,“腿怎么样了?”
“好了。”
“我看看。”
文与霏一愣,随即瞪他:“你说什么呢?”
睚眦必报的闻峋憋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她手边的廊凳上。正是昨夜她让从莲送去的那个,瓶里的药还剩大半。
“今晚再敷一次。”他说,“膝盖上的淤青散得慢,别偷懒。”
文与霏盯着那个瓷瓶,忽然笑了:“你就为了送这个?”
“顺便。”闻峋移开目光,望向院墙外那棵枝叶浓密的老槐树,蝉鸣一阵接着一阵,“还有一件事。我托人先打听了,宋秉坤那处仓房1924年确实租给了一伙操外地口音的人,从北地来的,说是做木料生意。不久后柳家就搬了过来。但附近有人见过,那伙人昼伏夜出,运进去的箱柜里头装的什么,没人知道。后来一夜之间人全撤了,仓房空到现在。”
“所以连云盗和宋家的关联,只差最后一步证实。看来眼下找宋持对峙是唯一的突破点,毕竟我们与他们非亲非故,我出面唯一的好处就是我与宋持在议亲。”
闻峋终于把目光从槐树上收回来,低头看她。
“你爹不会同意。而且,宋家如果真做了亏心事就算了,但倘若没做你还反倒欠了他们的人情,这亲事就更加不好推却,文与霏你想嫁到他们家吗?”
“你又拿我爹压我。我自然是不想嫁。”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一阵闷热的暑气,把槐树的枝叶摇得沙沙响。一片被晒蔫的槐叶被风卷着飘进来,落在文与霏的肩头。闻峋看见了,手指微动,似乎想伸手去拂,最终只是垂下眼。
“后天卯时,后门等我。”他说,“迟一刻我就不等了。”
文与霏弯起嘴角:“知道了。”
闻峋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等等。”
他回头。
文与霏从身上拿出另一个瓷瓶,倒了一粒药丸在掌心,递到他面前:“你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把这个吃了。活血化瘀的,我昨晚问了大夫,内服外敷一起用效果好得快。”
闻峋看着她掌心的药丸,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专门去问了大夫?”
“从莲问的。”文与霏面不改色。
闻峋没有拆穿她。他伸手从她掌心取走那粒药丸。
手不经意碰到一起,都是滚烫。
“多谢。”他说,把药丸送入口中,干咽了下去。
文与霏收回手,把手背到身后,攥了攥。
“后天卯时。”她重复了一遍。
“嗯。”闻峋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侧脸被日光勾勒出一道绝伦的轮廓。
“别穿月白的。”他说,“西山风大,沾得都是灰,而且太金贵了,刮破了心疼。”
“心疼什么?”钱?文家现在倒是不差这个。
“你不高兴。”
“我不高兴和心疼有什么关系?”
闻峋却没有回答,径直走了。
文与霏愣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出了院门,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裙。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是嫌她穿月白不好看,还是怕她衣裳刮破了心疼?还是——
“小姐,”从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一脸促狭,“闻公子方才那句话,我怎么听着那么像……”
“像什么?”
“像丈夫出门前叮嘱媳妇,心疼您不高兴呢。”
文与霏把书卷起来作势要打,从莲笑着跑远了。院里安静下来,风铃轻轻响着,日光温温吞吞地铺了满院。文与霏靠在廊柱上,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嘴角弯了弯,又压下去,又弯起来。
后天。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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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文与霏就醒了。窗外黑蒙蒙的,只有东边天际透着一线极淡的灰白。她穿了件鸦青色的薄纱骑装,料子透气,头发高高束起,干净利落。从莲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往她怀里塞了一小瓶花露水。
“小姐,您可千万当心。”
文与霏点头,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后门果然已经开了半扇,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她推门出去,就看见闻峋牵着一匹马站在巷口。他依旧是深色的短打,袖口挽到小臂,腰间别着那把文生泽给他的枪。马是匹枣红色的老马,毛色发亮,蹄子上包了布,显然是不想发出声响。
听见脚步声,闻峋回过头来。
“没穿裙子来?”闻峋把缰绳递给她,“会骑马吧?”
文与霏接过缰绳,正要踩镫,忽然顿住。她抬头看他,似笑非笑:“怎么,难道我平时穿裙子不好看?还有,你不会骑马都不可能是我不会骑马。”
意料之中。闻峋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居高临下地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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