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峋被仆从扶去上药,文与霏被送回了自己屋里。
她在祠堂里跪得太久,两条腿早不听使唤了。从莲搀着她一步一步往回挪,每挪一步,膝盖都像踩在碎瓷片上。从莲急得直抹眼泪,要去请大夫,被她一把拉住了。
“深更半夜的,别惊动人。打盆热水来就行。”
热水端来,文与霏自己卷起裤腿,两只膝盖上各一大团青紫,边上泛着细细的血丝。她拧了热毛巾捂上去,然后疼得学猴子叫了几声。
窗外天色已经泛青,檐下的雀儿开始扑腾。她该倒头就睡,可一闭眼,全是祠堂里的事:闻峋跪在她旁边的蒲团上,额发让汗打湿了,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还有他那片背。
他疼不疼?他一定疼。可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哼都没哼一声,还有闲心跟她说什么“同罪同罚”的鬼话。
谁要跟他同罪同罚。
文与霏把毛巾往盆里一摔,水溅了一地。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坐回床上,又站起来。最后,她拉开柜子,从最里头摸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宋持上回送来的西洋伤药,说是止血生肌有奇效。送的时候他还笑着打趣,说她这双手娇贵,在致念园里连个茶盏都端不稳,备着总没坏处——拿她装柔弱的事取笑她。她当时随手往柜子里一扔,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可这东西怎么送过去?她总不能大半夜的,自己去敲闻峋的门。
从莲打着哈欠进来添水,就看见自家小姐披着外衫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个瓷瓶,一脸要上刑场的样子。
“小姐,您还不睡?”
文与霏把瓷瓶往她手里一塞:“你跑一趟,把这个送到闻公子那儿去。”
从莲的哈欠打到一半,嘴没合上:“现在?”
“现在。”
“小姐,天都快亮了,奴这会儿去敲一个男人的门……我自己也就罢了,可谁也知道我代表的是小姐……”
“你是去送药,又不是去偷人。”文与霏脸不红心不跳,“他背上那样,这会儿刚上完药,后半夜正是最疼的时候。你就说……就说府里备的药怕不够使,这个效果好些。”
“那要是闻公子问,是不是小姐您惦记他——”
“你就说是你惦记他。”
从莲的脸一下子皱成了苦瓜。她捧着瓷瓶看了小姐半天,那神情,活像要替主子去闯龙潭虎穴,末了一跺脚,出门去了。
文与霏扒着门缝,看着从莲穿过走廊,停在斜对面那扇门前,抬手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漏出一线灯光,把从莲放了进去。
她攥着门框的手指紧了紧,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可人已经送进去了,反悔也来不及。
她缩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闭着眼睛等。左等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一瓶药,递过去,接过来,统共两句话的事,能说上这么久?
她在被子里胡思乱想。
约莫两刻钟,门响了。
文与霏腾地坐起来,又觉得太急了,慢吞吞地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装作刚醒。
从莲进门,手里空了,脸上却挂着一副憋着什么的神情。
“送到了?”
“送到了。”从莲咬着嘴唇,到底没忍住,“小姐,闻公子还没睡,坐在桌前看书呢。奴说是您让送的,他盯着那瓶子看了好半天,就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从莲清了清嗓子,把下巴一收,眉头一压,学着闻峋的腔调:“‘她膝盖上的伤,处理了没有?’”
文与霏看着她那张憋得通红的圆脸:“一点都不像。”
“奴也就学得来这一句,”从莲委屈,“闻公子统共也没多说几句。”
“那你怎么答的?”
“奴说您拿热水敷过了。他点点头,又说,‘让她睡的时候把腿伸直了,别蜷着,蜷一夜,明早就半蹲着走路了。’”从莲顿都不顿,一口气往下说,“奴说小姐睡觉向来蜷成个虾米,他就笑了。”
“……谁让你跟他说这个的!”
“是您让奴说说奴惦记他的呀,”从莲理直气壮,“奴惦记闻公子,自然就跟他多聊了两句。”
文与霏抓起枕头就要砸,从莲一缩脖子,又补了一句:
“还有,他问这药是打哪儿来的,瓶子上尽是洋文。奴说不知道,是小姐从柜子里拿的。”
文与霏举着枕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行了,你去歇着吧。”
从莲走了。文与霏盯着帐子顶发呆。
他问她的膝盖。他自己背上还在渗血,惦记的是她的膝盖。
她后悔方才没多问一句:他问这话的时候,是想了想才问的,还是张口就来?想了想再问,那是客套;张口就来,那就是……早就搁在心上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一点一点烫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在被子底下,把两条腿慢慢伸直了。
-
文与霏是被饭香勾醒的。
睁开眼,日头已经照进帐子里,暖烘烘的。膝盖还疼,可比昨夜强多了,腿是直的。
从莲端了早饭进来,小米粥,几样小菜,还特意添了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
“什么时辰了?”
“快晌午了。老爷一早就让人传话,说您今天不必去前厅吃饭,好生歇着。”
文与霏舀了一勺粥,勺子举在半空:“前厅怎么了?”
从莲压低了嗓子:“听前院的福安说,早上二老爷来了一趟,跟老爷在前厅说话,说得不大痛快。二老爷走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文与霏把那勺粥送进嘴里。二叔的事,她眼下管不着。
“还有,”从莲又凑近了些,“今早奴下楼,撞见倒垃圾的小厮,从闻公子屋里拎出来一篓子布巾,上头全是血。”
勺子磕在碗沿上,当啷一声。
文与霏把碗一推,起身换衣裳,头发随手挽了个髻,顺手从碟子里抓了两块桂花糕,拿帕子一包,拔脚就往外走。
“小姐,您去哪儿?您膝盖还肿着呢——”
文与霏头也不回。斜对面那扇门,不过十几步路。
门虚掩着。她抬起手,还没叩下去,里头先开了口。
“进来。”
她推门进去。
闻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页纸,正是昨夜她拍在他胸口的那一沓连云盗的资料。他换了件干净的浅灰长衫,头发长了些,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脸色比昨夜强些,只是嘴唇还泛着白。
他身边,摆着一把椅子。屋里原本只有一把,这一把是从哪儿搬来的,椅面上还带着一道没擦干净的灰印子。
文与霏看看那把椅子,又看看他:“你知道我要来?”
“你那一声当啷,隔着一道走廊都听见了。”闻峋没抬头,翻过一页纸,“我就跟自己打赌,数到四十,你就该到门口了。”
“那我数到几到的?”
“五十二。”闻峋说,“腿还没好利索,走得慢。”
文与霏张了张嘴,愣是没找着一句话回他。背上开了花的人,还有闲心坐这儿数数。
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帕子包往桌上一搁:“桂花糕,我吃剩的。”
“两块都是整的。”
“那就是我不爱吃。”
闻峋看了一眼那两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嘴角一弯,没拆穿她。
桌角立着那只小瓷瓶,瓶塞拔过了,屋里飘着一丝药味。文与霏的目光往他背上溜,隔着长衫什么也瞧不出,可她眼前全是那一篓子血布巾。
“药用了?”
“用了。”
“背上好些了?”
“你一大早跑过来,”闻峋又翻过一页,“就为问这个?”
“不然呢?”文与霏抢过他手里那页纸,“就为看你翻书?你这一页翻了三回了,是纸上长字了,还是你不识字了?”
闻峋的手空在半空,看了她一眼,把剩下几页也推了过来:“那你看。”
“看就看。”
她低头扫了几行:“顾议明给的这些,连云盗跟柳家怎么勾连上的,写得含含糊糊。”
“眼下能确定的,只有魏卓恒是柳家的下人。”闻峋说,“可到底是柳家哪个主子养着他,还是柳家上下都知情,还摸不清。”
“那你翻来翻去,就翻出这个?”
闻峋伸出一根手指,越过她的手,点在最后一页的一行字上。
“‘四年前租用西山脚下一处仓房,租期半年,期满无人续租,仓中遗有大量木箱残件。’我今早让人去查了地契。”
“在谁名下?”
“宋秉坤。”闻峋抬起眼,“宋持的表舅。”
文与霏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宋家?”她脑子转得飞快,“不对。宋帆然那个混不吝,吃喝玩乐样样都来,可要说他敢跟土匪打交道,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宋家最歪的一根苗都这样,其余的人,更犯不上拿身家性命去赌。多半是连云盗借了宋家的地方落脚——可地是宋家的,宋家知不知道租给了什么人,就两说了。”
她一口气说完,抬头一看,闻峋正看着她。
“看我做什么?”
“我本来准备了这么一大段话,”闻峋说,“你全替我说了。”
文与霏下巴一扬:“那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还有一句。”他伸手把桌角那只小瓷瓶拿过来,在指间转了半圈,“这瓶药,是宋持送你的?”
文与霏的得意劲儿一下子卡住了:“……你怎么知道?”
“这种洋药,苏州城里弄得到、又肯往你屋里送的,数不出第二个人。”
屋里静了静。
“难怪。”闻峋把瓶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擦上去一股酸味。”
“洋药都是这个味儿。”
“不是药酸。”
文与霏瞪着他,脸一点一点红上来:“闻峋,你——”
“他送你的药,你拿来给我擦背。”闻峋把瓷瓶搁回桌上,推到她手边,“还给你,别糟蹋人家一番心意。”
文与霏低头看着那只推过来的瓷瓶,忽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他还没收回去的那只手,连手带瓶子,一起压在桌面上。
“闻峋,这瓶药是我的。”她盯着他,“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收的道理。你要是嫌它姓宋,擦完了扔了就是,别拿来还我。”
闻峋垂着眼,看着压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他没抽回去。
“还有,”文与霏又说,“人家的心意,是送给我的。我拿给谁用,是我的心意。”
闻峋的手指在她掌心底下,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擦完了,也不扔。”
“那你刚才酸什么?”
“药酸。”
文与霏扑哧一声笑出来,松开了手。
闻峋把瓷瓶拿回来,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挪到她够不着的地方,这才正了正神色:“宋家这条线,拖不得。宋持那边已经在张罗婚事了,你爹的身子也经不起再折腾。连云盗是眼下唯一能拿住宋家的东西,我得去宋家,当面问问管事的人。”
“谁会自己承认跟土匪沾过边?”
“他认了,说明心里没鬼。地契摆在那儿,他要是不认,那才是真有鬼。”
“好。”文与霏说,“什么时候去?我跟你一起。”
“不行。”
“凭什么?”
“宋家要真跟土匪有牵扯,那就是一窝没良心的东西。”闻峋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去那种地方,出了事,我拿什么跟你爹交代?”
文与霏站起来,两手撑着桌面,俯身压过去。
“闻峋,你弄清楚一件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是你什么人,我的事,轮不着你跟我爹交代。”
闻峋仰起脸看着她,不慌不忙:“不是我什么人。”
“对。”
“那你一大早,揣着两块桂花糕,跑来看一个不是你什么人的人背上的伤?”
文与霏撑在桌上的手一滑,差点没撑住。
“我——我是看案子!”
“嗯,看案子。”闻峋点点头,“看案子看到只说着我擦没擦药。”
“你——”
他没等她把话找回来,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鼻尖,又落到嘴唇上,只一瞬,就移开了。再开口时,那点逗她的意思全收了回去。
“你当然不是我什么人。”他慢慢地说,嗓音比平时低,“所以我没立场拦你。”
文与霏心口一紧。
“可我求你,”他把每个字都咬清楚,“别去。”
她撑在桌上的手,这回是真没了力气。
“你……”她坐了回去,底气泄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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