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开始后的第二天,沈知微第一次走出病房。
那只是从床边到走廊的十九步。
康复师把助行器放在她面前,四只橡胶脚垫依次落地。沈知微坐在床沿,双脚穿着医院发的防滑袜,灰白头发松松束在颈后。十五年的维生留下的重量很轻,骨骼却像一座久未承重的旧屋,任何动作都要先听它内部是否有裂响。
沈禾站在门边,没有靠近。
沈知微将手放上助行器。指腹用力时,薄茧下的皮肤泛白。她先抬右脚,鞋底离地不到半寸,又放回去。
康复师说:“不急。先把重量移到手上。”
沈知微点头。
第二次,她站了起来。
监护带贴在腰侧,数字迅速上升。康复师没有喊停,只把一只手悬在她背后。沈知微迈出第一步,膝盖明显向内晃了一下。助行器前移,胶垫擦过地面,发出干涩的吱声。
沈禾数到第六步时,母亲额头已经出汗。
她没有把数字说出口。
病房门就在前面。门槛被改成缓坡,短得几乎看不出来。沈知微却在坡前停了很久。走廊的风从门缝进来,掀动她病号服的下摆。
康复师问:“还走吗?”
沈知微说:“走。”
她越过门槛。
走廊比病房嘈杂。配餐车轮轴缺油,护理终端不断报号,窗外的散热机组正以白天功率运行。几名家属认出沈知微,举起终端又放下。医院禁止在康复区直播,他们只能跟着看。
第十九步,沈知微坐进轮椅。
她的手臂仍搭在助行器上,过了几秒才松开。掌心留下两道红痕,像刚握过一件过热的器具。
康复师在纸质表格上记录距离与心率:“下午再走一次,还是休息?”
沈知微问:“可以不走吗?”
康复师说:“可以。恢复会慢一点。”
沈知微说:“那下午不走。”
康复师没有劝。她在表格上写下“本人选择休息”,请沈知微签名。
字写得很慢。最后一笔落下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停。那不是撤回授权,也不是伦理锚点的判断,只是一名病人决定下午不做康复。
护士推轮椅前往楼下花园。
医院花园建在两栋楼之间,面积很小。过去,系统会根据病人的恢复目标调整路线,让需要晒太阳的人经过开阔处,让情绪不稳的人闻到淡薰衣草。气味发生器关闭以后,花坛只剩潮土、肥料和一只垃圾桶里没倒干净的果皮味。
风比病房里大。
沈知微刚离开玻璃门,身体便往后缩了一下。护士要给她盖毯子,她抬手挡住。
沈知微说:“先不用。”
风从她宽松的领口灌进去,灰发被吹到脸上。她眯起眼,病骨支离的身体陷在轮椅里,全无风情的眼底只剩一簇信念的鬼火,幽幽亮着,令人不敢替她决定这阵风该不该停。
沈禾走到轮椅侧面:“冷吗?”
沈知微说:“有一点。”
沈禾问:“回去?”
沈知微说:“再坐一会儿。”
她们停在一块没有花的泥地旁。园艺系统原计划种植春季香草,因为诱导冻结,种苗配送暂缓,土被翻开后一直空着。几只麻雀落在远处,啄食湿土里的小虫。
临时委员会发来两次公开听证邀请。沈知微是夏娃协议的设计者,也是被拘留最久的人类伦理锚点。许多人等她解释,反树派希望她要求关闭智慧树,保留派则希望她证明当年的设计曾救过人。
邀请停在终端顶部。
沈禾问:“今天要参加吗?”
沈知微说:“不参加。”
沈禾问:“需要我替你回复?”
沈知微说:“我自己回。”
她拿过终端,打了两行字。手指不够稳,删改了三次,最后只留下:今日不参加。明日身体允许时,再确认。
委员会很快回信,询问能否先提交书面证词。
沈知微关闭屏幕。
母女之间空出一段没有话的时间。
花园另一边,一名老人正在喂麻雀。医院告示禁止投喂,他把面包屑藏在袖子里,每次只撒一点。清扫机器人跟在鸟群后面收集碎屑,老人等它转身,又撒下一把。规则与违规都很小,没有人因此获得宏大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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