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四十,北五医院的玻璃外墙开始起雾。
冷却副环降载后,楼内湿度排不出去。水汽凝在窗上,把外面的太阳磨成一块惨白的光。走廊比清晨升高了四度,消毒水的气味被热气蒸得发苦。护士推着移动药箱经过,箱盖下不断往外淌水。
沈禾在地下二层登记入口。
每个进入夹层的人都要在纸上签名。电子签署仍可使用,但医院决定保留一份断网也不会消失的名单。纸张被汗浸软,签字的人必须用手掌压住边角。
到场的夹层维护员共有九名。
还差三名。
顾闻川站在隔离门旁检查装备。他没有正式权限,医院给他签发了三小时临时操作证。证件上用红字标明:仅限北五冷却事故,所有指令须由本地工程主管复核。
工程主管姓陶,右手无名指少了一截。他把六组阀门编号写在手背上,每念一个数字,便看一眼顾闻川。
陶主管说:“一号和二号能关。三号卡涩,四号反馈失灵。五号后面接重症区,六号接药库。”
顾闻川说:“先关一、二,三号做机械助力。四号派人留守读压力表,不能信反馈。”
陶主管问:“五号怎么处理?”
顾闻川说:“不断流。用旁路顶住,换滤网时压力会高百分之十八。”
陶主管看向夹层门:“人不够。”
顾闻川说:“我知道。”
陶主管说:“知道没用。里面四十六度,两个小时轮换一次都会有人倒。现在少三个人,谁进去都得多顶一轮。”
顾闻川没有给出漂亮办法。他把自己的名字写进第三组,随后在风险栏签字。
沈禾问:“你的身体能撑多久?”
顾闻川说:“正常情况九十分钟。昨晚没睡,按六十分钟算。”
沈禾说:“四十五分钟换人。”
陶主管抬起眼:“换谁?”
入口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周野穿过医疗转运队的人群,手里拎着一只旧工具包。他没有反光背心,掌上的伤重新包过,纱布边缘发黄。
周野说:“算我一个。”
沈禾问:“你会什么?”
周野把工具包放在桌上:“东三泵站旧阀,南区冷柜,代劳市场的散热管。我都拆过。”
陶主管拉开工具包。里面是不同年代的扳手、密封胶和两只自制压力夹。工具洗得很干净,金属缝里仍留着黑色油泥。
陶主管问:“高压制冷剂碰过没有?”
周野说:“碰过低压。高压只看人修过。”
陶主管把包合上:“那你不能进主阀区。去三号做机械助力,听口令,别自己拆。”
周野说:“行。”
沈禾看了一眼他的住院手环:“你父亲呢?”
周野说:“楼上康复病区。空调停了,他嫌热,叫我别在床边杵着。”
他说得很快,没有再解释。住院手环随着呼吸贴在手腕内侧,塑料下积了一层汗。
还差两个人。
公开屏上的招募信息已经被转发到城市首页。浏览数很高,确认到场数停在九。有人在评论区要求恢复定向提醒,也有人指责医院用病人绑架居民。屏幕没有展示情绪统计,文字依旧足够刺耳。
十一点五十二分,一名女人来到入口。
她是昨夜灰带儿童诊所里压呼吸囊的家属。今天换了一件洗净的蓝衬衫,袖口还湿着。她说自己以前在食品厂维护过冷库,可以做泵站辅助。
陶主管核验了她的旧证书:“过期六年。”
女人说:“机器也没新到哪里去。”
陶主管问了三项操作。她答对两项,第三项记错了泄压顺序。
陶主管说:“只能在外侧看表。有人倒下,你不能顶进去。”
女人说:“我知道。”
她签名时,沈禾认出昨夜装青菜的袋子。袋子洗过,挂在她手腕上,里面装着水和两块干面包。
还差一人。
十二点整,冷却副环达到第二警戒值。
医院没有继续等。隔离门打开,热风从夹层扑出来,裹着橡胶、机油和潮湿铁锈的气味。顾闻川戴上面罩,护目镜立刻蒙起一层白雾。他用袖口擦开视线,带第一组进去。
周野跟在陶主管后面。门合上以前,他回头看了沈禾一眼。
周野说:“我爸要是下来,别让他进。”
沈禾说:“他下不来。”
周野说:“他今天能自己选。”
隔离门随即关闭。
墙内传来第一组阀门转动的震响。压力表指针向下摆,又迅速弹回。陶主管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出,夹着呼吸面罩里的粗重气流。
陶主管说:“一号关闭。二号开始。”
顾闻川说:“四号反馈仍是满值。外侧读表。”
蓝衬衫女人贴近仪表:“实际压力二点七,还在升。”
顾闻川说:“旁路开十五度。”
陶主管说:“周野,三号助力。”
金属摩擦声从墙后拉得很长。三号阀卡了多年,机械助力杆转到一半便停住。周野的喘息混进频道,随后是一声工具落地的脆响。
沈禾按住通话键:“周野?”
周野说:“手滑了。没事。”
陶主管说:“右手别用力。换左边。”
周野说:“左边够不到。”
顾闻川说:“停。退开。”
频道里安静两秒。
周野说:“再给我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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