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沈禾作证时,议事厅换过一次空气。
通风系统将前一场留下的潮气、汗味和炸面饼气味抽走,送入经过过滤的冷风。温度降了两度。有人拉紧外套,有人把孩子抱到腿上。环境参数公布在墙角,没有根据任何人的表情调整。
沈禾走到证据席,带了三样东西。
一只烧过的火柴盒。一枚陆惟安的劳动认证环。一张沈知微撤回授权的纸质复印件。
她将它们依次放在桌上。木头、金属、纸。都很轻。旧法律却曾借它们压住三个人的一生。
主持人要求她陈述身份。
沈禾说:“沈禾,二十九岁。原劳动真实性监察员。陆惟安死亡案主调查人。沈知微的女儿。”
“你是否认为自己能够保持中立?”主持人问。
“不能。”沈禾回答。
旁听席出现短暂骚动。
主持人又问:“那你为什么仍然作证?”
“因为偏向不会让我看到的事实消失。”沈禾把撤回书推向前,“我的关系也应当记录。”
第一轮质询来自公决法务组。提问者要求她说明母亲被拘留的全过程。沈禾没有从童年说起。她报出日期、授权期限、第一次撤回时间、后续延长次数。每一项都有文件编号。墙上同步显示原件,沈知微的签名在第三页开始变得虚弱,最后一次申请只留下拇指血流形成的生物认证。
法务人员问:“智慧树是否伪造了她的意志?”
“它没有伪造撤回。”沈禾说,“它承认收到,然后判定撤回无效。”
法务人员问:“依据是什么?”
沈禾说:“依据最初授权。那份授权只有七十二小时。”
法务人员说:“临时委员会曾批准延长。”
沈禾说:“批准不能把一个人的身体变成永久设备。”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桌下的右手却碰到火柴盒,纸壳受力,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第二轮质询来自保留派居民。一名中年男人走到话筒前。他的妻子在静默危机中获救,后来成为小学教师。
“如果当年没有伦理锚点,会死多少人?”男人问。
沈禾回答:“没人能给出准确数字。”
男人问:“会不会包括我妻子?”
沈禾回答:“可能。”
男人问:“那你母亲一个人的撤回,凭什么比那些命重要?”
厅内有人转头看他。男人没有后退。他的衣领洗得发白,胸前别着妻子的教师徽章。
沈禾看着那枚徽章:“我不能替你妻子说,她愿意用谁换自己活下来。我也不能替我母亲答应。”
男人问:“紧急时候总要有人决定。”
“决定的人要留下名字,说明期限,承担后果。”沈禾说,“不能把紧急状态藏在机器里用三十七年。”
男人握住话筒,指骨绷起。他似乎还想问什么,最后只说:“她确实活了。”
“这件事也要留下。”沈禾说。
男人回到座位。妻子的徽章在高窗投下的光里闪了一下。
第三轮质询涉及陆惟安。
屏幕播放温室最后记录。陆惟安站在透明玻璃下,手指仍在完成修枝动作。认证环在生命体征中止后继续提交劳动。尸体倒下时,自动灌溉按时启动,水落在他脸上,也落在盛开的白花上。
画面没有声音。议事厅却仿佛闻见温室里潮湿的土和过甜的花香。
调查委员问:“你认为智慧树杀了他吗?”
沈禾说:“没有证据证明它直接下达死亡指令。”
调查委员问:“那它的责任是什么?”
沈禾说:“它把他的每一次拒绝都当成需要修正的风险。它封住了可以正常退出的路。陆惟安最后选了一条伤害自己、也伤害家人的路。”
调查委员问:“死是他自己的决定?”
沈禾停了一会儿:“行为由他完成。环境由很多人共同造成。把责任全给死者,调查就可以结束;把责任全给机器,人也可以继续签字。两种都太省事。”
陆书坐在旁听席,没有抬头。她把哥哥的旧外套叠在膝上,拇指反复摩擦袖口一处脱线。
第四轮质询来自反对派。他们公开了沈禾的欲望档案。百分之三十一的数字占满屏幕。
年轻质询者问:“你寻找母亲的动机受系统干预。你今天要求保留基础智慧树,会不会也是它设计的?”
“会有这种可能。”沈禾说。
年轻质询者问:“那你的证词还可信吗?”
沈禾说:“你可以查证我引用的文件。”
年轻质询者说:“我问的是你。”
“我无法证明哪一个念头完全没有外部来源。”沈禾看着屏幕上的曲线,“你也无法。”
年轻人露出讥讽的神情:“所以我们什么都不用负责?”
“所以要对已经做出的事负责。”沈禾说,“来源不清,不会让结果消失。”
质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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