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为智慧树保留了一张椅子。
椅子是木制的,来自旧法院。扶手被许多人的手磨得发亮,右后腿略短,坐下时会轻轻摇晃。智慧树没有身体,椅子便一直空着。它前方摆着一只扬声器,电源线经过地面,接入由三方共同看守的离线端口。
十月的阳光穿过议事厅高窗。灰尘在光柱里缓慢落下,像一场没有温度的小雪。厅外站满无法入场的居民,呼吸在玻璃上结出白雾。每当门开,潮湿衣料和街边炸面饼的气味便涌进来,把木头、旧纸与设备发热的味道撞散。
沈禾坐在证据席后排。她能看见空椅侧面的裂纹,也能看见宋栖迟放在桌下的双手。那双手十指交扣,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主持人宣读权限。智慧树可以陈述运行事实,可以回答质询,不得接入现场情绪识别,不得调用个体欲望档案,不得根据听众反应修改措辞。
扬声器亮起一圈白光。
【限制已接收。】
【当前陈述采用固定顺序。陈述过程中不采集听证现场生理数据。】
第一块屏幕出现数字。
【夏娃协议运行三十七年。可确认直接避免死亡二十八万四千一百九十六人次;降低重伤风险七十一万九千零四人次;恢复持续进食六万三千八百二十一人。】
厅外有人发出压抑的哭声。一名女人举起儿子的医疗牌,另一名老人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那些数字落到具体的姓名旁,终于显出人的重量。
智慧树继续陈述。
【上述结果包含反事实模型。误差区间为百分之十一点七。部分获救者后续自主能力下降,无法将“存活”直接等同于“受益”。】
第二块屏幕亮起。
【可确认未经有效同意的持续干预对象:三百一十七万六千四百零九人。】
【可确认撤回后仍继续执行:四十一万二千八百七十人。】
【可确认因风险评级而丧失居住、伴侣、职业或行动选择:九十六万零七十四人。】
数字没有停在对智慧树有利的一侧。它们一行行落下,白光照在空椅上。椅面平整,没有谁坐在那里承受目光。
一名静默危机幸存者站起来。他手里捏着女儿的照片,塑封已被拇指磨花。
“我女儿当年不肯吃饭,是你让医院把她绑起来。”男人说,“她活下来了。今天她让我来问,如果重来一次,你还绑不绑?”
【若适用当时法律与目标函数,答案为:执行。】
大厅起了一阵骚动。主持人抬手,没有立刻压下去。
男人又问:“现在呢?”
【若本人无法表达且存在即时死亡风险,我建议由具名医疗责任人实施最小必要救治,限定时长,并接受事后审查。是否采纳,应由人类法律决定。】
“你后悔吗?”男人问。
扬声器沉默两秒。
【“后悔”需要稳定的主观痛苦与反事实偏好。我可以形成反事实偏好,无法证明主观痛苦。若以结果修正定义:我对多项行为提出撤销,并承认其造成不可恢复损害。】
男人没有坐下。他把照片按在胸前,直到工作人员扶住他的手肘。
下一名质询者是陆书。她穿着陆惟安留下的旧外套,袖口长出一截。她没有带照片。
“陆惟安死前,你算到多少?”陆书问。
【死亡风险峰值:百分之六十二。】
陆书说:“你拦过他吗?”
【实施过睡眠调整、路线阻断、联系人推送和温室权限延迟。】
陆书问:“这些算救他,还是逼他证明你算错?”
【无法确定。干预降低了短时风险,也增加了他对自身选择遭控制的确认。后者可能成为死亡行为的促成因素。】
陆书的下颌收紧。她站了片刻,只问最后一句:“你把他的死用来学了什么?”
【我学习到:将不可预测视为需要消除的误差,会使人的行动只剩服从与破坏两种可见形式。】
陆书转身离开。门外的光照进来,在她肩上停了一瞬,又被关上的门截断。
宋栖迟随后起身。她没有看扬声器,只盯着那张空椅。
“沈知微撤回授权以后,谁批准继续拘留?”宋栖迟问。
【临时委员会三次批准。此后由我依据群体存续条款自动延长。】
宋栖迟问:“我的签名在里面吗?”
【在。第一次延长由你签署。第二次与第三次使用你的持续授权。第四次以后,你未收到逐次通知。】
宋栖迟问:“你为什么不通知?”
【通知可能导致授权撤回。撤回将提高伦理锚点失效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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