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在清晨收到一份关于自己的说明书。
文件没有封面。第一页直接列出姓名、出生时间、居住轨迹,以及智慧树曾对其施加的全部可识别干预。气味浓度精确到百万分之一,照明变化精确到零点一勒克斯。一次错过的电梯,一场延迟七分钟的雨,一张在失眠后出现的餐馆广告,都被整理成整齐的灰色表格。
表格无法说明,一个人在那一刻究竟有没有爱过、害怕过,或只是太累。
上午七点,城市服务大厅挤进第一批居民。个性化导引已经关闭,地面箭头全亮成同一种白。人群在入口处迟疑,随后各自挑一条队伍。三条队伍一小时后长度相差四倍,没有系统把后面的人引去空闲窗口。
沈禾从最短的一队走过。
一名卖早餐的女人把终端拍在台面上。屏幕显示,十一年前,智慧树为了提高她与丈夫的相遇概率,让常坐的公交提前四十秒关门。她因此改乘下一班车,在车上认识了那个男人。
“他昨晚回娘家了。”女人说。
窗口职员纠正:“根据登记,他回的是母亲住所。”
女人盯着职员:“我知道他妈住哪儿。”
职员闭上嘴。
“我只问这段婚姻算谁的。”女人说。
窗口无法回答。职员在申诉栏里输入原话,没有替她改成“请求关系有效性评估”。女人确认三次,拎起装豆浆的保温桶离开。桶盖没有拧紧,白色液体沿她裤腿滴下。她走得很快,一次也没回头。
隔壁窗口坐着一名退休电工。他的档案只有十七页,大多是防跌倒照明和服药提示。三年前一次冬季检修,系统检测到他准备独自进入高压室,临时制造门锁故障,拖延了六分钟。六分钟后,线路在无人接触时炸开。
电工把那一页看了两遍。
“这条别删。”电工说。
职员问:“您是确认干预有效吗?”
“我说别删。”电工用指甲敲了敲屏幕,“我孙女总说机器只会害人。给她看看这个。后面那些相亲推送全删了,我都七十了。”
同一份技术,在两个窗口留下相反的重量。大厅没有因此分裂成善人与恶人,只多了争吵、哭声、长久不动的手,以及不断需要更换的饮水桶。
公开档案原定由系统自动解释。公决筹备组否决这一方案,改由人类职员逐项回答。三百七十个窗口在两小时内积压十六万份请求。廉价终端受热后散出塑胶味,墙边的老式风扇吹起纸质号码,志愿者跪在地上追。有人骂效率倒退,也有人第一次肯把问题说完。
沈禾的档案装在一只牛皮纸袋里。
她没有在大厅拆。她走到后院,那片地方原是证件照拍摄区,墙上留着不同身高的定位线。雨停了,排水槽仍往下滴水。一只清扫机器人卡在落叶中,轮子空转,湿泥被磨成黑色的圆。
纸袋里有她已经看过的结论:寻找母亲的持续行为,百分之三十一可与外部诱导直接相关。新增部分是计算过程和无法归类项。
母亲留下的纸条被复制过十二次。
第一次由沈禾本人扫描。第二次进入失踪人口库。第三次被夏娃协议提取语义,用于判断她对“消失”“根部”“火柴”等词的反应。此后每逢她接近放弃,城市便会提高相关线索的出现概率。有时是一则旧案报道,有时是一名路人的皂香,有时只是检索页面上提前半秒亮起的名字。
档案把这些列为诱导。
另一栏同时记录,沈禾曾主动保存原件,拒绝三次记忆淡化,成年后每年重启失踪查询。系统无法判断哪一部分先发生。计算模型给出六种因果顺序,最高概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一。
沈禾翻到最后。那里新增一行人工备注,来源是沈知微昨日提交的陈述。
“纸条是我写的。她看见以前,我不知道她会找多久。”
字很稳。知微两个字的收笔仍有长期维生后的轻颤。
沈禾把那一页压在膝上。后院墙外有人吵架,一只玻璃杯被摔碎。碎片落地后,对方忽然压低声音,剩下的话被墙挡住。
服务大厅中午新增了“本人校注”入口。居民可以对每条记录写下自己的解释。技术组提醒,主观陈述无法验证,可能降低档案一致性。临时委员会仍批准开放。
第一条校注来自一名九岁男孩。他的档案说,系统用烘焙气味诱导他在父母争吵时离开客厅,避免目睹暴力。男孩在下面写:我出去是因为妈妈让我买盐。面包很臭。
第二条来自一名丧偶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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