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票是一种很薄的权力。
它可以装进口袋,沾上汗,被手指折出一道白痕。也可以用一句过于顺滑的话,把人推向写字者预先留好的方向。
公决前第二日,旧市政印刷厂重新开门。厂房停用了十一年,屋顶的导光膜已有三块发黑。早晨的雨从接缝里漏下来,落在废弃传送带上。油墨、湿纸、铁锈。三种气味在低处混着,像这座城市终于肯把自己的旧肺翻出来晾晒。
沈禾站在校样台前,看第五版选票从滚轴下吐出。
纸面只有两个方框。
保留智慧树。
关闭智慧树。
“不能用‘关闭’。”供水代表把纸推回来。他昨夜在东三区守过爆裂水管,袖口结着白色矿盐,“有人以为选了这一项,明天水就停。也有人正是想让水停。一个词里装了两件事。”
医疗代表说:“‘保留’也不清楚。保留供氧,保留诊断,还是保留诱导?”
记录员把两句争议写到墙上。墙面投影原本会自动归纳意见,智慧树拒绝生成推荐文本后,只剩一块普通白墙。马克笔划过粗糙涂层,发出干涩的吱声。许多人下意识等着关键词自行变色。没有任何变化。
宋栖迟坐在靠门的位置。她的临时委员会权限已冻结,胸前仍别着旧工作牌,塑封边缘在灯下发黄。有人要求她离席,她便把椅子向后挪了半步,没有走。
“公决由她任内启动。”一名档案员说,“她应当接受质询。”
灰带来的女人立刻问:“那她能不能改字?”
宋栖迟回答:“不能。我今天只有陈述权。”
“陈述也能影响人。”女人说。
“会。”宋栖迟把工作牌摘下,放在膝上,“所以全部录下来。谁认为哪句话越界,可以当场标记。”
厂房里响起零碎的笔声。没有人表示满意。满意在这两天成了一种可疑反应,像闻见不该存在的花香。
第六版把问题改成:你是否同意智慧树继续管理第二伊甸园?
周野读完,把纸压在手掌下。纸角被他腕上的旧伤顶起。
“管理什么?”周野问。
起草员说:“城市基础服务。”
周野说:“那就写基础服务。”
起草员问:“需要列举到什么程度?”
“列到出事能找到人。”周野指了指厂房外的雨,“管水的写水,管医院的写医院。别把给人下味道也塞进‘管理’里。”
他说得不快。神经回声仍会在疲倦时牵动左手,那只手隔着纸做了一次微小的托抱动作,随即被他攥住。起草员看见了,低头把“管理”划去。
争论持续到中午。通风机缺了一枚轴承,每转一周便撞出一声闷响。食堂送来的盒饭堆在窗边,合成牛肉的酱汁被冷风吹出一层薄油。人们一边吃,一边拆开词语。
“维持”听来像没有选择。
“使用”像一件无需负责的器具。
“委托”又预设了合法授权。
第九版增加四项:保留基础供给;保留医疗辅助;终止秘密诱导;重建授权程序。有人可以分项选择。技术组随即指出,四项会产生十六种组合,其中三种在现有设备上无法立刻执行。
“无法立刻执行,也可以是人的意思。”沈禾说。
顾闻川抬头看她。他已连续工作二十小时,眼下的皮肤呈灰青色,指缝里留着冷却液洗不掉的蓝。“可以。只是要把过渡风险写在旁边。比如切断根区决策后,旧医院需要七到十日改造。”
“写最坏结果,还是平均结果?”一名教师问。
顾闻川回答:“都写。还要写数据从哪里来。”
数字占满纸张下半部。字体缩到老人需要放大镜才能辨认。盲文版增厚到六页,触读者若想修改前一项,必须退回五层菜单。负责无障碍测试的女人摸完第一版,将纸推离自己。
“你们给眼睛做了选择,”无障碍测试员说,“给手做了一场考试。”
印刷机再次停下。
下午三点,陈果从志愿者通道送进一箱饮用水。她十七岁,原本只负责核对瓶数。经过校样台时,她拿起废弃的第九版看了很久。
沈禾问:“哪里看不明白?”
陈果说:“都看得明白。”
她把纸翻到背面。背面洁白,只有滚轴留下的一道浅灰压痕。
陈果又说:“可上面没有我想选的。”
一名起草员问:“你想选什么?”
“我还不知道。”陈果把水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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