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桥回来的第二天,将作监里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阿钝蹲在那棵树底下,抱着那把弩。他已经把那把弩拆了装、装了拆十几遍了。手在动,脑子没动。手只是习惯性地动,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那个老妇人抱着儿子的头。那个小女孩抱着那只小手。那些压在车厢底下的人,手还在抓,抓出一道道血痕。
还有那些哭声。
他一闭上眼睛就听见那些哭声。
狗子蹲在他旁边,抱着空包袱。他今天没擦包袱,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他也没看那棵树。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包袱。
石头蹲在狗子旁边,攥着那块石头。他也没写字。本子摊在膝盖上,炭笔握在手里,一个字都没写。
炭笔的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黑点。他盯着那个黑点,盯了很久。
三个人蹲着,像三块石头。
————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暖的,但他们感觉不到。
阿钝抬起头,看了一眼李默的房门。
门还关着。
从昨晚到现在,那扇门就没开过。
他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在门口蹲着。
不走,也不敲门,就蹲着。
————
丫丫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铁头坐在屋里,看着她。
“怎么了?”
丫丫小声说:“他们不说话。”
铁头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天阿钝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有血。不是他的,但他在那儿。他看见了那些死人,那些血,那些撒了一地的粮食。
铁头想问,问不出口。
丫丫缩在他旁边,攥着他的衣角。
“铁头哥,”她说,“外面是不是又死人了?”
铁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说。
丫丫没再问。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铁头哥,”她说,“李叔会不会有事?”
铁头愣了一下。
“什么事?”
丫丫说:“他不出来。”
铁头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李叔有事,这个院子就完了。
————
中午的时候,阿箬端了一碗饭过来。
她站在李默门口,看了一眼阿钝。
“他没出来?”
阿钝摇了摇头。
阿箬没说话。她把碗放在门口,敲了敲门。
“吃饭。”
里面没有回应。
阿箬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
她蹲下来,看着那碗饭。饭是热的,冒着气。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走了。
阿钝看着那碗饭,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饭凉了,门还是关着。
上次火车翻的时候,师父站在废墟前面,看了很久。后来他回来,画了新的图纸,做了更坚固的铁轨。
他说,以后不会了。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
阿钝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
傍晚的时候,阿福从屋里出来。
他走到那棵树底下,在石头旁边蹲下。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阿福没说话。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本子,翻开,递给石头。
石头接过来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天没人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阿福的字很漂亮,一笔一划,整整齐齐。但那行字里的东西,和字好不好看没关系。
石头拿起自己的本子,翻给他看。
上面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阿福愣了一下。
石头说:“记不出来。”
阿福问:“为什么?”
石头想了想。
“以前记的事,”他说,“能记住。这次记不住。”
阿福没说话。
石头低下头,看着那个空白的本子。
“那些人,”他说,“太多了。记不过来。”
阿福看着他。
石头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阿福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叫怕,不知道什么叫死。石头问他“你饿过吗”,他说没有。石头说“怪不得”。
现在他懂了。
他伸出手,在石头肩上按了一下。
石头愣了一下。
阿福没说话。
两个人蹲着,谁都没再开口。
————
天黑了。
阿钝还蹲在李默门口。
那碗饭还在那儿,一口没动。饭已经凉透了,米粒硬邦邦的,结成一团。
狗子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阿钝哥”
阿钝没说话。
狗子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阿钝肩上按了一下。
和阿箬按他的方式一样。
阿钝愣了一下。
狗子没说话。他站起来,走了。
阿钝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第一次见狗子的时候。那时候狗子抱着他妹妹的骨头,蹲在墙角,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狗子会按他肩膀了。
他忽然想,狗子按他肩膀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狗子也长大了。
————
半夜的时候,门开了。
李默从屋里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黑漆漆的院子。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棵树在哪儿,知道那台机器在哪儿,知道那些人睡在哪儿。
阿钝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师父。”
李默没说话。
阿钝看着他。月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站着的影子。
但他感觉出来了。那个影子不一样了。
以前师父站着的时候,是直的。现在有点弯。
阿钝不知道那是他的错觉,还是真的。
过了很久,李默开口了。
“阿钝。”
“嗯。”
“我第一次翻车的时候,”李默说,“我说,以后不会了。”
阿钝没说话。
李默说:“我改了轨道。加了卡榫。我以为撬不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又被撬出来了。”
阿钝的手攥紧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不是你的错”,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师父不会信。
李默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
门又关上了。
阿钝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他想起师父第一次说“技术是刀”的时候。那时候他不懂。后来他懂了。
现在他懂了更多。
刀可以杀人。造刀的人,看着刀杀人。
师父现在,就在看着。
他忽然想起师父刚才站着的样子。
那个影子,有点弯。
————
石头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些记不出来的字。
以前他什么都能记。死人,血,谁说了什么,谁看了谁一眼。都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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