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决定动手的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很大,刮得城头的旗子猎猎作响,刮得街边的铺子门板哐当哐当响。这种天气,没人愿意出门。
老周说,这种天气最好。
萧烈派了十个人,都是心腹,换上汉人的衣服,趁黑摸出城。他们走的是野路,避开官道,绕了一个大圈,天亮之前赶到了陈桥。
陈桥是汴梁城外第一个火车站。火车从汴梁出发,第一站就是这儿。
说是火车站,其实就几间破屋子,一个站台,一段铁轨。站台边上堆着几袋粮食,等着装上火车运走。站房里亮着灯,有人影晃动。
那十个人趴在草丛里,看着那个站房。
“有人。”领头的说。
“几个?”
“不知道。”
他们等了一会儿。灯灭了,站房里安静下来。
领头的一挥手,十个人摸过去。
站房的门是破的,一推就开。里面躺着两个人,睡得死沉。酒气冲天,旁边扔着几个空酒坛。桌上还有吃剩的骨头,碗筷扔得到处都是。
领头的踢了一脚。那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继续睡。
“就这?”旁边的人低声说。
领头的没说话。他看着那两个人,又看着窗外那段黑漆漆的铁轨。
朝廷派来管铁路的人,就是这种货色。朝廷拨的钱粮,够养二十个人的,被克扣得只剩两个。这两个人拿着最少的钱,干着最累的活,还要被骂。时间久了,就变成了这样。
谁管?
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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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
十个人散开,沿着铁轨走。一人负责一段,手里拿着铁钎、铁锤。
“撬。”
铁钎插进铁轨和枕木之间的缝隙,几个人一起用力。铁轨发出吱呀的响声,慢慢松动。
“一二,起!”
铁轨被撬起来了,连着道钉一起,翻倒在路基下面。
“下一段。”
他们一路撬过去,撬了二十多丈。铁轨歪七竖八地躺在草丛里,像一条死蛇。
有人问:“够了吗?”
领头的看了看。二十多丈,够一列火车翻的了。
“走。”
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站房里那两个人还在睡。酒坛空了,梦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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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铁轨上。那段被撬开的地方,在晨光里格外显眼——铁轨断了,枕木歪了,路基上是一个个大坑。
没人发现。
站房里那两个人还在睡。
日头越来越高。快到中午的时候,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呜——
很长,很远。那是从汴梁开出的车,载着粮食和布匹,要去幽州。今天是发车的日子,站台上本该有人等着接货。但没人。管事的昨天就进城喝酒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火车越来越近。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咣当,咣当,咣当。
站房里那两个人终于醒了。一个揉着眼睛爬起来,往外看了一眼。
他愣住了。
铁轨——
他张了张嘴,想喊。但他喊不出来。
火车已经近了。
他看见火车头的烟囱冒着黑烟,看见司机在往外看,看见车轮还在转,还在转——
然后他看见了那段断开的铁轨。
火车头冲了过去。
没有铁轨,轮子落在路基上,陷进土里。后面的车厢还在往前冲,一节撞一节,发出巨大的响声。轰隆——咔嚓——咣——
车厢翻了。一节,两节,三节,四节。像一堆被推倒的积木,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木头的车厢板裂开,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粮食袋甩出去,砸在地上,破了,白花花的米流出来,和土混在一起。有个人被粮食袋砸中,趴在米堆里,一动不动。
有人在喊。
不是喊救命,是喊不出来那种喊。短促的,尖锐的,一声就断了。
血从车厢底下流出来。红的,黑的,和米混在一起,和土混在一起,流得到处都是。
一个人被甩出去三丈远,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他的腿以奇怪的角度扭着,膝盖朝后,脚朝前。脸埋在土里,看不见表情。
另一个人被压在车厢下面,只露出上半身。他还在动,手在抓,嘴里在喊。但喊的是什么,没人听得清。他抓了一把土,又抓了一把,抓出一道道血痕。然后他的手不动了。
第三个人——不,那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只是一团血红的什么,看不出形状。
第四个人躺在铁轨边上,眼睛睁着,看着天。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云。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一下,一下,很慢。然后不起了。
站房里那个人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嘴唇在抖,抖了半天,才喊出来。
“出事了——!”
他的声音很尖,很细,像杀猪一样。
没人应他。
只有风,吹过那些死人,吹过那些血,吹过那些撒了一地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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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是在下午知道这件事的。
孙二从外面回来,脸色白得像纸。他跑进院子,跑到李默面前,话都说不利索。
“铁……铁路……陈桥那边……”
李默看着他。
“怎么了?”
孙二喘着气,手在抖。
“翻了……火车翻了……又翻了……”
阿钝从树底下站起来。
又翻了。
这四个字砸在他心上,砸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上次火车翻的时候。那个老妇人拉着他的手说:“我儿子能吃饱饭了。”后来她儿子死了,躺在那儿,脸认不出来了。
那是第一次。
现在是第二次。
狗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抱着空包袱,没说话,但阿钝看见他的手在抖,抖得那个空包袱都在颤。
石头也走过来,站在狗子旁边。他攥着那块石头,攥得指节发白,石头陷进肉里,他也不松。
阿箬从柴房出来,手按在刀上。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往北边看了一眼。
李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
“阿钝。”
阿钝看着他。
李默说:“跟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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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骑马去的。
阿钝坐在李默后面,抱着他的腰。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没觉得疼。
他一直在想,会是什么样。
他见过死人。夜袭那晚,院子里躺了七个。上次火车翻的时候,他也去过现场,见过那些尸体。
但那是第一次。那时候他还小,还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怕。
马跑了一个时辰,到了陈桥。
还没到地方,他就听见了声音。
哭声。
很多人的哭声。不是一个人哭,是一片人在哭。那声音从前面传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涌进他耳朵里,涌进他骨头里。
他勒住马,不敢往前走。
李默也勒住了马。
两个人骑在马上,听着那些哭声。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那味道让他想吐。
“走吧。”李默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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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看见那段铁路了。
铁轨被撬开,歪在草丛里。枕木被掀翻,横七竖八。路基上是一个个大坑,像是被什么巨兽踩过。
再往前,是那列火车。
火车头栽在路基下面,歪着,烟囱断了。后面的车厢一堆一堆,像被揉碎的纸。有的整个翻过来,轮子朝天。有的侧躺着,车厢板裂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洞。有的还在冒烟,不知道是哪里着火了。
粮食撒了一地。白的米,黄的豆,混在一起,混着土,混着——
阿钝看见那些人了。
到处都是人。躺着的,趴着的,挤在车厢底下的,挂在铁轨边上的。有的已经不动了,有的还在动。
他数不清有多少。
一个女人跪在一个人旁边,抱着他的头。那个人已经不动了,眼睛睁着,看着天。女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喘不过气。
“你醒醒……你醒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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