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冯道又来了。
这回他没翻墙,是走正门进来的。穿着一身便服,像个普通的老头——灰布袍子,旧棉鞋,头发随意地挽着,露出花白的鬓角。他站在门口,敲了三下,等着。
阿钝开的门,看见是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冯……冯相国?”
冯道笑了笑。
“怎么,不认识老夫了?”
阿钝赶紧让开,往里喊:“师父!冯相国来了!”
李默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冯道,也是愣了一下。他注意到冯道的脸色不太好,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
“相国……请进。”
冯道走进屋里,坐下。李默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冬天的风刮过院子,吹得那台蒸汽机的棚子吱呀吱呀响。
冯道看着那扇窗户,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看了很久。
“周五的事,知道了?”他问。
李默点了点头。
冯道沉默了一会儿。
“郭荣怎么说的?”
李默把昨晚的话说了一遍——周五要进铁路的事,江南商会有大房账本的事,郭荣说“让她们进来”的事,还有那句“阿箬的麻烦是小事”。
冯道听完,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泛着冷冷的光。
“李默,”他说,“你知道郭荣为什么能成事吗?”
李默不知道。
冯道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他舍得。”
李默愣住了。
“舍得?”
冯道点了点头。
“舍得让人死。”他说,“舍得让东西丢。舍得让自己难受。”
他看着李默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深,很深,看不见底。
“你舍得吗?”
李默没说话。
冯道走回来,重新坐下。他把那杯水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铁路这件事,郭荣是对的。”他说,“铁路修成了,比是谁的更重要。江南商会要进来,就让他们进来。裴氏要掺和,就让他们掺和。只要铁路在,就行。”
他顿了顿。
“但阿箬那孩子,不是铁路。”
李默的手攥紧了。
冯道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阿箬是人。是活人。是替你杀过人、替你挡过刀、替你活到现在的人。”
他顿了顿。
“你舍得她吗?”
李默沉默了很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他说:
“舍不得。”
冯道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别的什么。但这一次,李默在那笑容里看见了更清楚的东西——是羡慕,也是遗憾。
“好。”他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李默,”他没回头,“郭荣是能成事的人。但能成事的人,不一定能让人活。”
他推开门,走了。
李默坐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阿箬从外面走进来。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
“他走了?”
李默点了点头。
阿箬看着他。
“他说什么?”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郭荣是能成事的人。”
阿箬等着他说下去。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他说,能成事的人,不一定能让人活。”
阿箬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
“那你呢?”
李默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那道疤,照出那双眼睛里的光。
“你想当能成事的人,”她问,“还是想当能让人活的人?”
李默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李默没睡。
他躺在床上,想着冯道说的话。
“你舍得她吗?”
他想起阿箬第一次出现在将作监的时候。那时候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猫。她手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她说那是捅死那个胖子的时候留下的。
那时候她眼睛里全是冷。冷的,烧的,什么都没有的。
后来那道冷裂开了,露出下面烧着的东西。
那东西越来越亮。
现在,那东西已经不只是烧了。它在发光。
“你舍得她吗?”
他想起阿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孩子。她看着阿钝教他们看机器,看着狗子带他们擦骨头,看着石头一点一点学会说话。
她看着,不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和那些孩子眼睛里的光一样。
“你舍得她吗?”
他想起阿箬说的话。
“你答应过我,让我活。”
他答应了。
他让她活了。
现在,她让他活了。
他怎么舍得?
第二天,李默去找阿箬。
她在后院,正在教狗子写字。
狗子蹲在地上,拿着树枝,一笔一笔地画。阿箬蹲在旁边,看着。她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盯着那根树枝,看着它在土里画出歪歪扭扭的笔画。
“不对。”她说,“这一笔要直一点。”
狗子擦了重画。
阿箬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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