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进将作监的那天,是四月十八。
他带了一队人,抬着几口箱子,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箱子是红木的,雕着花,镶着铜角,看着就值钱。箱子里装着银子、绸缎、茶叶——说是送的见面礼。
那些孩子正在院子里看机器,看见这么多人进来,吓得往后退。阿钝挡在他们前面,眼睛盯着那些人,手攥得紧紧的。
李默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把箱子放下。
周五走到他面前,笑了笑。
“李师傅,好久不见。”
李默没说话。
周五往四周看了看。他的目光扫过那台蒸汽机,扫过那些孩子,扫过站在远处的阿箬。他看得很慢,像是在清点什么东西。
“这地方,不错。”他说,“就是小了点。回头跟郭公子说说,给你们换个大点的。”
李默看着他。
“周掌柜今天来,有事?”
周五点了点头。
“有事。”他说,“郭公子答应了,江南商会进铁路的事。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伸出手。
李默没握。
周五也不恼,把手收回去。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缩回袖子里。
“李师傅,”他说,“阿箬姑娘在吗?”
李默的眼睛眯了一下。
“在。”
周五点了点头。
“想见见她。”他说,“毕竟,她姐让我带句话。”
李默看着他。
“什么话?”
周五笑了笑。
“见了她再说。”
阿箬从后院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踏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离腰间的刀柄只有一寸。
她站在李默旁边,看着周五。
周五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那些孩子不说话了,那些护卫也不动了。连那台蒸汽机的声音,好像也轻了一些。
“阿箬姑娘。”周五先开口。
阿箬没说话。
周五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脚抬起来,在空中停了停,然后落下。一步,很近。
“你姐让我告诉你——”他说,“她在江南等你。”
阿箬的手动了动。
周五看着那只手,看着它离刀柄更近了一寸。他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她说,你什么时候想去,就什么时候去。商会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阿箬没说话。
周五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那光里有很多东西——有试探,有期待,有某种李默看不懂的东西。
“就这些。”他说,“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
那队人跟着他,抬着空手,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那几口箱子,和站着不动的李默和阿箬。
风吹过来,把箱子上的一块绸缎吹落,飘在地上。
阿箬没看。
她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周五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天夜里,李默把阿钝和狗子叫到屋里。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阿钝站在门口,狗子站在他旁边,抱着那个包袱。
李默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阿钝,狗子,”他说,“从今天起,你们跟着阿箬。”
阿钝愣住了。
“师父,你……你不要我们了?”
他的声音在抖。那抖不是装的,是真的从心里抖出来的。
李默摇了摇头。
“不是不要。”他说,“是让你们跟着她。”
阿钝不懂。他的眼睛里全是眼泪,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师父,你到底要去哪儿?”
李默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在阿钝头上按了一下。
那只手很暖,和阿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暖。
“阿钝,”他说,“好好学。你学的东西,以后有用。”
阿钝的眼泪流下来。
狗子站在旁边,抱着那个包袱,看着李默。
他不哭。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还是空的,但空里有一点光。那光很弱,像快要灭的烛火,但它亮着。
“叔叔,”他说,“你要走?”
李默点了点头。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妹妹还能在你那儿吗?”
李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狗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空,很空,但空底下有东西。那东西和别的东西不一样——它不是冷,不是恨,是一种更深的什么。
“在。”他说,“一直在。”
狗子点了点头。
“那就行。”
他转过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叔叔。”他没回头。
“嗯。”
“你回来的时候,我擦骨头给你看。”
他走了。
李默走的那天夜里,月亮很亮。
他没走正门,是从后院那堵墙翻出去的。
墙不高,他以前翻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的手在墙上停了一下。墙砖是凉的,上面有他手掌的痕迹——之前那些夜里,他翻出去找郭荣,翻出去看铁路,翻出去做那些不得不做的事。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翻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台蒸汽机静静地蹲着。月光照在它上面,照出一层冷冷的银光。飞轮停了,连杆停了,活塞停了。它蹲在那里,像个睡着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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