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到了汴梁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他认识——就是上次征地时,那个老头住的村子。那时候他来,村里还有人。现在再来,已经空了。
房子还在,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地上有砸碎的碗,有扔下的衣服,有来不及带走的东西。风从破了的窗户刮进去,卷起几片枯叶,哗啦啦地响。
李默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空房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也许是想看看。也许是想记住。也许只是没地方去。
他走进村子,一间一间地看。
第一间房子,灶台上的锅还在,里面长出了绿茸茸的霉。锅边放着一个碗,碗里还有半碗发霉的粥,上面落满了灰。
第二间房子,床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有一个凹下去的坑——那是人睡出来的。床头放着一件破衣服,衣服上补丁摞补丁,针脚很粗,是自己缝的。
第三间房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旁边写着几个字:孙子画的。笔画稚嫩,但能认出来。
第四间房子,墙角堆着几袋粮食,已经发霉了,长了厚厚的绿毛。粮食袋上爬满了虫子,密密麻麻的。
他走到最后一间房子门口。
门半开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已经死了。不知道死了多久,脸已经认不出来了。但衣服还在——是那个老头的衣服。那件衣服他记得,灰色的,补丁摞补丁,和这间房子里那件破衣服一样。
李默站在那儿,看着那具尸体。
那天站在路中间,挡着他的路,问他“钱花完了呢”的那个老头。
那天站在城门口,带着几百人,堵着路,喊“还我田地”的那个老头。
那天站在人群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里有光的那个老头。
现在躺在这儿,死了。
李默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认不出来了。但他知道是他。
他想起老头说的最后一句话。
“来。不来,等死吗?”
他来了。他干活了。他拿到钱了。
可他还是死了。
李默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他看着老头的脸,看着那张已经认不出来的脸。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什么——一点愤怒,一点不甘,一点别的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张死人的脸。
他站起来,走到外面,找了一块破木板,又走回来。
他把老头的尸体卷起来,用木板垫着,拖到外面。
尸体很轻,比他想象的轻得多。饿死的人,没什么重量。
村外有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野草已经枯了,黄黄的,风一吹就倒。他用双手挖坑,挖了很久,挖出一个浅浅的洞。土很硬,冻了一冬天,还没化透。他的手指磨破了,血渗进土里,他也感觉不到疼。
他把老头放进去,盖上土。
没有碑。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个土堆前面,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野草沙沙地响。那声音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叹气。
他忽然想起老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我家的地,在线上。三代人,种了一百年。你们说征就征?”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也不知道。
李默在那个空村子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坐在村口,看着那些空房子。他想,这些房子里曾经住着人。那些人早上起来,生火做饭,下地干活,晚上回来,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三代人,种了一百年。
然后他们走了。
有的死了,有的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些空房子,还会再有新的人来住吗?
他不知道。
第二天,他走进那些空房子,一间一间地看。他把那些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收拾起来,放好。破碗,破衣服,发霉的粮食,孙子画的画。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他想收着。
也许是因为,这些东西是那些人存在过的证明。
第三天,他坐在那个土堆前面,和老头的尸体待了一整天。他看着那个土堆,想着老头活着时候的样子。
第一次见面,老头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锄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问李默:“你就是那个修铁路的?”
第二次见面,老头站在城门口,带着几百人,堵着路,喊“还我田地”。他脸上的伤还没好,青一块紫一块的。
第三次见面,老头站在人群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里有光。他说:“来。不来,等死吗?”
他来了。他干活了。他拿到钱了。
可他还是死了。
李默想着这些,坐在那个土堆前面,从早坐到晚。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他一直坐着。
第三天傍晚,有一个人骑着马来了。
是郭荣。
他勒住马,看着李默,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有风尘,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李默面前,也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条路。
“阿钝哭了三天。”郭荣说。
李默没说话。
“阿箬一句话没说。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
李默还是没说话。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狗子问,叔叔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李默的手动了一下。
郭荣转过头,看着他。
“你在这儿干什么?”
李默想了想。
“等人。”
“等谁?”
李默指着那个土堆。
“等他。”
郭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那个没有碑的土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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