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忘心回到石室的时候,老驴已在里面等候许久。
她把自己从陆存机的壳里剥出来,朝着老驴倒去,扶住他的肩膀,哀嚎一声:“累,太累了,我要累死了。”
抬眼望去,石室角落里堆满了手脚堆叠的外壳,有秃头,有小孩,有细长高个。
那八大长老,除了老驴,其他七位竟皆是由沈忘心假扮!
老驴一面笑,一面将她推起来,向来吝啬夸奖别人的他都忍不住对沈忘心再次刮目相看:“忘心,你可以啊!”老驴捏起角落里一具躯壳的手臂,“瞧瞧这上面的皮肤肉色,再看看这手指头,你做的可太逼真了。”
沈忘心像个被吸干精气的僵尸一样,在石室里腾挪,而后半死不活地将手臂搭到石床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想着把他捆在百忧门之前,我没想到自己还要学演戏。”
这些人的躯壳都是由沈忘心用纸壳和竹篾制成,做得极其轻薄,又用油彩遮住原本的纹路,仔细画出上面的皮毛和青筋。
她这几日点油灯似的熬,通红的眼中满是血丝,眼底还挂着两大坨青黑。
老驴过来劝慰:“要我说,这八大长老便罢了,你又何苦重新做个躯壳钻进去呢?”
沈忘心目光看向角落里的红衣:“我这不是为了便宜行事嘛,既作为门主,便要有作为门主的觉悟,整日里跟后生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她抹了抹额前的汗水,想到那日鲜血飞溅的头颅,“再说了,那日在客栈,我似乎是吓到他了。”
“既然说什么血育万物,你便赏这些偶人几滴血液,他们得了几分生机,你也好松快松快不是?”
沈忘心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我之前试过,可惜不会说不会笑,若要拿出去用,还是有些不妥。”沈忘心歇了一会,似乎感觉恢复了一些精神,“对了,还没有赞过你呢,如今那萧九溟将精血点化于斩春之中,此后他的踪迹我们便能时时知晓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哈哈大笑起来。
老驴捏着胡子,走到角落整理那些乱糟糟的木人:“还没想起来问你呢,你什么时候学了修补灵剑的本事?碎成那样,也能补起来接着用吗?”
沈忘心摆摆手:“你可记得我有一把叫做惊春的灵剑,那剑碎得比这厉害多了,我照样能修好。”
“那怎么不见你用?”老驴下意识地开口,这才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立时沉默了。
“现在能用的东西太多了,那把灵剑同这些东西比起来,多少有些不值一提了。”沈忘心话语轻巧,目光释然。
见她如此云淡风轻,老驴也不好说什么,只默默地将这些手脚扭曲的木人整理好,整整齐齐地放到墙边。
“这藏锋大会,你素来不感兴趣,怎么今年这一趟却要去了?”
沈忘心已在石床之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从下头掏出来自己平时里惯爱吃的零嘴和美酒。
“自然是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了。”
前世这龙傲天,便是在今年的藏锋大会中崭露头角,一时名扬九州,还在秘境之中,获得了一位老前辈的提点和帮助。
而这老前辈,就是大名鼎鼎的梦魔,传闻中可为人织就如现实般美梦的魔物,他所造就的梦境,比天门剑山的梦中身强上百倍,也绝非老驴可比。
想到这里,沈忘心不禁握紧了拳头,上一世某一次同龙傲天交锋之时,她便不慎陷入了梦魔织就的层层幻境之中,险些就要溺死其中。
若非总有一口气吊着,只怕是当时就醒不来了。
因此,她必须先下手为强,只要带上萧九溟这个引路的,梦魔自然而然会出现。
到时候她找准时机取而代之,将梦魔收入囊中,以绝后患。
而且,她欠药宗的钱……
沉思之际,她怀中的溯世镜忽然快速抖动起来,从衣襟中飞了出来,悬在半空,落在一个便于沈忘心观看的位置。
溯世镜中画面闪了闪,露出一张芙蓉般的美人面,眉如远黛,鼻唇好似山水,好一个娴静的女子。
岂料她一开口,音色却带着点粗糙的沙砾感,沈忘心从前调侃过她,估计是小时候吃辣吃多了:“你终于肯接了,你知不知道你欠了多少钱?再不还钱,我就灭了你的敛魂灯!”
正是药宗掌门最小的弟子郎如意。
不论过了多久,听到她这和面容反差极大的声音,沈忘心都忍不住拍腿大笑,笑过了之后才发现人家是催债来的:“你别急,我最近攒了一些钱,等藏锋大会的时候偷偷给你。”
“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怎么去凑藏锋大会的热闹?”
只听她这声音,不看脸,还以为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屁孩呢。
“这样的热闹可不多,我不去凑凑岂非可惜?”沈忘心朝她咧嘴笑,口舌痒得厉害,忍不住又拍起马屁,“多年不见,咱们郎仙长还是这么倾国倾城,秀色可餐呀!”
郎如意听了两句便忍不住飘飘然:“这还用你说,我替你交了这么多年的钱,快把我的家底掏空了,再不交,他们真把你敛魂灯灭了。”
沈忘心也做出一副被惊吓到的模样,捂着胸口呻吟:“千万别,宁可杀了我,也不要灭我的敛魂灯啊。”
郎如意那侧似有人来,不等沈忘心与她道别,溯世镜中的画面便黑了下去。
刚刚上头的情绪顿时没了落脚点,沈忘心叹口气,跳下石床,打算将门中的钱财清点一番。
老驴和沈忘心算是半道好友,关于沈忘心的过往,他知道的也不多。
至于这敛魂灯,更是一无所知,他不问,沈忘心也从来不说。
“砰砰砰——”
有声音从石室的最深处传来,像是什么东西破开,又像是有石头从顶处滚落。
总而言之,听到声音的沈忘心,犹如利箭弹开,立时往深处飞奔而去。
石室的最深处还有一道重如千钧的石门,沈忘心在旁扭动机关,伴随着簌簌掉落的石子,足有一臂厚的石门缓缓上升,显露出里面晶莹透亮的冰壁。
丝丝缕缕的寒气扑面而来,沈忘心和老驴相携走入其中,沈忘心先快步走到冰室中央的冰棺面前。
透过晶莹剔透的棺盖,里面躺着一个双手交叠在腹前的男人,他面色青白,口唇乌紫,却依旧可以看出他生前的眉目如画,绝代风华。
见冰棺并未有破损,沈忘心和老驴环顾四周,竟然连声音的来源之处都没有找到。
这便奇了。
这座停放冰棺的密室,她开凿了许久,只有一个入口。
密室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乎只听得到她和老驴细碎的呼吸声。
沈忘心将这密室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并未发现有不妥之处,都开始怀疑起自己方才听到的声音是真是假了。
沈忘心下意识地望向冰棺中的男人,他面容不朽,音容不在,瘦削的指节上还是握剑时留下的薄茧。
沈忘心阖上眼,似乎下一秒就能看到这人忽而面色红润地坐起来,笑意融融地给她递来山下买的糖糕,忽而满身是血地朝她举起长剑,嘴里说的都是定要取她性命的话,面目如此可憎。
到这里,她抬手掀开棺盖,像往常一样,左右开弓,朝着尸体的两边脸颊重重挥去。
“啪——啪——”
十分清脆响亮的两个耳光。
男尸的头因为沈忘心的动作微微晃动,依旧死气沉沉,若不看颜色,只看皮肉质地,说是活人也不为过。
“或许是听错了……”沈忘心观察了一会,又合上棺盖,头也不回地提脚离开了。
方才的好心情似乎被这个插曲一扫而空,沈忘心呆愣地坐在石床上,悬空的双脚不自觉地前后晃动,连方才着急入口的零嘴也没了心情吃。
老驴斜着眼睛看她,正如敛魂灯,关于这冰棺中男人的事情,老驴也从来不问。
呆愣之间,沈忘心感受到身侧的小黑匣子微微发烫,她拿起来放到掌心,便有一束光自匣中而起,投射出百忧门的大致地形,在蜿蜒的小路上,正有个快速移动的小红点。
“萧九溟……”沈忘心嘟囔,“大半夜的,他这是要去哪?”眼看着小红点离他们这里越来越近,沈忘心暗觉不妙,跳下了石床。
“我过去看看。”
“哦。”平日里话多如牛毛,总要刺一两句的老驴,难得安静下来,“你去吧,这里我来收拾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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