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袁雪亭带着孙德进了许昌城。
这回她没空着手去，包袱里揣着连夜赶出来的水泥烧制规程和粮仓施工细则。这两份东西她写了整整一宿，从原料配比到窑温控制，从搅拌比例到养护天数，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连没烧过窑的生手照着做都能上手。
曹丕在偏院见的她，案几上摊着七八卷竹简，看样子也是一宿没睡。袁雪亭把包袱往案上一搁，抽出两份厚厚的文书递过去。
“二公子，水泥方子和施工规程都在这儿了。方子按冀州的原料写的，那边石灰石多，黏土也不缺，烧制难度比许昌还低。施工规程分了五章，从备料到养护，每一步都写了，冀州那边的工匠照着做就行。”
曹丕接过来翻了翻，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你这一宿没睡？”
“二公子不也没睡？”
曹丕没接话，低头继续翻文书。翻到第三页时他停了一下，指着上头一行字问：“这‘窑温以手背试之，三息可忍为度’是什么意思？”
“就是教工匠怎么判断窑温。”袁雪亭凑过去解释，“没有温度计，手背伸进窑门试温，忍三息缩回来，温度就够烧水泥了。忍不了三息说明火太旺，水泥会烧过性，黏性差。手背伸进去没感觉，说明火不够，水泥烧不透。”
曹丕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复杂：“你让工匠用手背试窑温？”
“不然呢？拿脸试？”袁雪亭理直气壮，“烧窑的师傅都有老茧，手背比手心耐热，三息是标准的行内经验。我写清楚了，让冀州那边的窑工先练两天手背试温再上窑，保准不出岔子。”
曹丕沉默了一息，把文书合上放在一边。
“行。这两份东西我明天递上去。曹公看了要是没意见，冀州那边就按这个方子来。”他顿了顿，从案几底下抽出一份地图展开，“但还有件事。曹公的意思是，光给方子不够，得派个人去冀州盯着头几窑。你手底下有没有能带徒弟的窑工师傅？”
袁雪亭想了想：“周师傅可以。他跟我烧了快半年窑，馒头窑的砌法、火候的掌控、水泥的配比，全摸透了。派他去冀州盯三个月，保准能把那边的窑工带出来。”
“三个月。”曹丕用手指在地图上冀州的位置点了点，“周师傅走了，你这边砖窑怎么办？”
“周师傅带两个大徒弟去冀州，我这边还有新提上来的窑头顶班。四座窑的产量可能掉一成，但东门城墙的砖已经出了一半，剩下的料够撑到周师傅回来。”
曹丕点了点头，把地图合上：“那就这么定了。周师傅后天出发，你给他准备一份详细的带徒计划，到了冀州按计划走，别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明白。”
袁雪亭正要告辞，偏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曹丕的贴身亲卫推门进来，脸色不大好看：“二公子，三公子府上的主簿杨修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曹丕和袁雪亭对视了一眼。
杨修是曹植的心腹，跟典农中郎将杨茂是远房同宗，这时候上门，多半没好事。曹丕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杨修三十来岁，瘦高个儿，一双眼睛精光四射，进门先扫了袁雪亭一眼，才向曹丕行礼：“二公子，下官冒昧来访，实在是事情紧急。典农中郎将杨茂今早递了辞呈，说袁校尉越级上报、当众胁迫上官，他干不下去了。”
袁雪亭差点气笑了。这个杨茂，卡她的料没卡成，转头就告刁状，还拿辞官当幌子。
曹丕面上没什么表情，端起茶喝了一口：“杨茂递辞呈，应该递给尚书台，递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杨大人说，袁校尉是二公子的人，这事得先跟二公子通个气，免得伤了二公子和杨大人的和气。”
“和气？”曹丕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袁雪亭拿着曹公的亲笔批文去领料，杨茂卡着不给，这叫和气？袁雪亭堵他门口催料，是越级上报、当众胁迫，那杨茂故意拖延官仓修缮，是什么？贻误军机？”
杨修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二公子言重了。杨大人也是按章程办事，库房确实货不够……”
“库房有多少货，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曹丕打断他，“前天孙德盘过库，水泥粉少说还有三千斤。杨茂批一千斤，剩下两千斤去哪儿了？杨修，你回去告诉杨茂，辞呈我接了。让他明天把库房账本交上来，尚书台派人去盘库。盘出来数对不上，那就不是辞官能了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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