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
天还未亮,王妈妈已经准时来了芝兰苑,玲珑将她留下来,未过多久,沈嫱已经掀帘而出。
今时不同往日,王妈妈再无先前嚣张气焰,瞧见沈嫱立刻规矩行礼,便听闻她道:“我也不同你兜圈子,我问你两件事,须得如实回答。”
王妈妈道:“二姑娘所言,老奴定不敢有所欺瞒。”
“其一当年姨娘被毒害,你可知是何种毒?其二姨娘去世前,因何同沈成粱产生矛盾?仅仅是因为我打了沈慕璃么?”
沈嫱记得孔嬷嬷说过,那年姨娘因沈成粱打了她一巴掌,因此气怒不已。两人大吵一架后关系越发闹僵,不久后纪氏下毒,姨娘这才撒手人寰。若当年不仅是因为这桩事呢?那么很有可能在这之前,沈成粱已经动了杀心。
王妈妈仔细回忆,方才道:“当年的毒,准确的说不是毒,这是一种补药,名兰花散,产于南阳,因其量少犹为珍贵。卫姨娘家中经商,尚且富足,卫家老爷念及女儿身子,特意买来给她滋补。但却有一点,这药的分量只能用得极为轻微,且只能短时间用,若是分量重了亦或是时日长了,补性则变为毒性。”
“卫姨娘当时大病一场后,正在喝调理身子的药,自然也放了这味补药,老爷及夫人也知晓。不过夫人早有除掉卫姨娘之心,知晓老爷对她越发冷落,甚至都不许出院门,便命人在药里动了手脚。原本分量很小的补药,按照夫人吩咐多加了一成,卫姨娘未曾发觉,喝了大半年便毒发身亡。”
王妈妈继续道:“至于卫姨娘同老爷关系降至冰点,老奴也不知是何原因。只知当年卫姨娘刚入府中时,也曾浓情蜜意一段时间。但老爷同夫人青梅竹马,且卫姨娘性格看似柔弱,实则不如夫人温柔小意,因此老爷渐渐感到厌弃。”
沈嫱将王妈妈说的话仔仔细细在脑中过一遍,忽而发现不同寻常,又问:“沈成粱为何不许姨娘出院门?”
“当年卫姨娘生病后不久,老爷越发感到厌烦,不许她踏出院门一步。从那以后,卫姨娘再未出过院门,老爷也未曾去看过她。过了大半年,卫姨娘中毒死后,夫人将她院中的人全都遣出府去,传回南阳的消息也是病逝。不知怎地,那卫阳察觉出事有蹊跷,这才千里迢迢赶来燕京,老爷也知晓此事。”
沈嫱冷静分析。
依照王妈妈说的话,想必那时候姨娘已经被沈成粱软禁起来了,这中间到底出了何事?姨娘竟连院门都出不去。
小舅前来燕京,许是沈成粱怕留下把柄,这才将计就计,借纪氏之手一并除掉。若仅仅只是内宅斗争,沈成粱绝不会这般大费周章。因此只有一个解释,姨娘窥见了沈成粱的秘密,他要斩草除根。
这当中不止小舅、他怕事情败露,自然也包括死在上京途中的外祖父、以及自尽而死的外祖母。
王妈妈走后,沈嫱继续想了会儿,也前去香榭居给纪氏请安。许是迟迟没有俞娘子下落,纪氏已经快要失去耐心,瞧见沈嫱几乎是咬牙切齿。
已过正午,天色变得昏暗。
沈嫱靠在窗旁,微微有些出神。她实在想不明白,仿佛当中有一团迷雾,即便知晓姨娘及卫家满门的死,沈成粱定然脱不了干系,但却不知是何原因。
玲珑走进来,将刚摘的几株红梅插进琉璃瓶里,不由一笑:“姑娘,这花开得真好。”
凛冽寒冬,红梅已经迎风怒放,玲珑将才折回来,屋中盈满清香,枝桠上还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沈嫱收拢思绪,眸光定在案几上的红梅,倏尔站起身道:“玲珑,你去将姨娘的遗物全都找出来。”
玲珑知晓自家姑娘,素来算无遗策,想必定是有了发现,也未曾多问。她动作麻利,很快将卫姨娘的箱笼找出来。
卫姨娘入沈府的时候,卫家老爷夫人疼爱女儿,嫁妆并不少。但这么多年,纪氏从中克扣,早已不剩什么。
所谓的遗物,仅仅只有一个箱笼,装些生前的衣物首饰及书籍。
沈嫱将其打开,取出所有的东西,姨娘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妆奁里的首饰很少,仅余两三支珠钗。
沈嫱全都仔仔细细看过,想要搜寻出线索,却没有发现什么,衣物已不如之前新,已经有了褶皱,首饰也看不出蹊跷。
其余只剩几册书籍,沈嫱仔细翻阅,姨娘喜爱读书,因此会有做注释的习惯,书籍上还有她的字迹,写的是簪花小楷。
许是因年份已久,墨迹已经变得浅淡。沈嫱全部翻完,发现书籍中夹着一张信笺,上面空白一片,什么也没写。
沈嫱将手中的信笺反复摩挲着。
书籍已经陈旧,这张信笺也有些泛黄,仿佛隐隐昭示着什么。
沈嫱不解其意,为何书籍里会夹着这样一张纸?姨娘到底想留下什么?
玲珑瞧着她有些发呆,问道:“姑娘可有何发现?”
沈嫱摇头:“我翻遍姨娘所有遗物,并未察觉出不同。”言罢低首看着手中信笺,顿了须臾,又道:“唯独这张纸,我总觉得有些蹊跷,但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玲珑闻言,不由蹙了下眉,继而道:“或许只是卫姨娘不小心留下的,依奴婢看,无关紧要罢了。”
沈嫱敛眸不语。
玲珑所言不是没有道理,单凭一张空白的纸,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原本还想能从姨娘的遗物里,兴许能发现线索,如今看来是不大可能。
沈嫱道:“纪氏向来疑心颇重,近日让王妈妈不要来得太勤,以免出现纰漏。小舅此案迫在眉睫,万不可打草惊蛇。”
*
已过三日。
朝中又出了件大事,江青辞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弹劾沈成粱,声称近来整理旧档,发现一桩多年前的冤案,便与纪氏相关。
江青辞言辞犀利,直指沈成粱身为堂堂首辅,却纵妇行凶。纪氏身为内宅妇人,勾结京兆尹等人,伪造司法文书,残害无辜生员。
此言一出,朝野哗然。
江青辞道:“此案事关人命国法,臣不敢专断,恳请陛下敕令三司会审,以彰天理,以正国法。”
沈成粱贵为首辅,却也有大臣与之不对付,尤其是七皇子党,闻言皆是附议,都察院的那帮大臣也开始弹劾。
太子党站出来,想要替沈成粱争辩,两方唇枪舌战,七皇子党咄咄逼人,尤其江青辞义正辞严,锋芒逼人。
沈成粱辩无可辩。
建宣帝下令将此案重新彻查,着三法司复审,其中江青辞也身为主审官,当日纪氏还在香榭居午憩,大理寺便前来拿人。
府中仆役俱是惊愕不已。
首辅夫人犯了命案,竟这么堂而皇之地被抓去大理寺审问,实是让人始料未及。尤其是沈老太太气血上涌,闻言晕了过去。
沈成粱自然脸色极差。
回府时,沈嫱正巧撞见他急匆匆往福寿堂行去,神色极是冷淡。
玲珑忧心忡忡道:“姑娘,此事老爷会不会怀疑您?”
“已经到了这一步,怀不怀疑都不重要。”沈嫱微微一笑:“沈成粱老谋深算,小舅此案奈何不了他,顶多最后将所有过错推到纪氏身上,他自然能够全身而退。”
玲珑轻叹口气:“但愿事情能够进展顺利。”
沈嫱垂下眼睫,遮住眼中滔滔心机,淡淡道:“我须得去大理寺一趟,她害了姨娘,我怎能不亲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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