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沈嫱用过膳食,从窗外看去,即便雪已经停了,白茫茫的天地间,依然折射出银色光芒。
屋内的案几上,玲珑正将熏香点燃。
沈嫱倚在榻上翻了会儿话本,看得津津有味,后面感到困意来袭,瞧着时辰不早,正准备歇下,庭院却有个黑影闪现。
那人速度极快,须臾已到了支摘窗旁。
沈嫱淡淡看着来人,神色极为平静,倒是玲珑面露愕然,盯着墨言道:“你为何来此?”
墨言穿着黑衣,朝沈嫱道:“沈二姑娘,公子有命让我带你出府一趟,他有重要事情告知于你。”
沈嫱自然明白,定是江青辞有了线索,不然他不会这个时候派人过来,微微颔首:“烦请稍等我一下。”言罢进了内室,拿起斗篷罩在身上,又系好带子,这才走出去。
墨言武艺高强,平日里是江青辞书童,实则也是贴身暗卫,很快便带着沈嫱出了府。
夜色浓如墨,不见半点星光。
沈嫱去到的时候,正是在京郊的树林,不仅江青辞在此,陆恪同裴光也站在一旁。面前有个很大的麻袋,似乎里面有人正在拱来拱去。
沈嫱还未走近,裴光已经上前一步将麻袋打开,便见一名中年男子被五花大绑。那人嘴里塞着布条,不停地叫唤。
江青辞淡淡看了眼沈嫱,道:“这人便是京兆司录参军曹通。”
沈嫱神色微凝,冷冷盯着他。
裴光将曹通嘴中的布条扔掉,便见他跪在地上,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问道:“江少卿,陆指挥使,下官不知犯了何罪?”
江青辞未曾言语。
倒是陆恪勾起嘴角,不紧不慢道:“何罪?自然是犯了死罪。”
曹通大惊,尤其是陆恪面上含笑,但却看得人心里发冷。这位鼎鼎有名的锦衣卫指挥使,手段极其残酷,他根本不敢招惹。
何况江青辞身为大理寺少卿,亦是出身显赫的皇亲贵胄,极得陛下看重。这两人都是实实在在的天子近臣,朝中无人敢得罪。
他亦是如此,也不知到底出了何事,竟劳驾这两尊大佛深夜将他绑来此地,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曹通强自冷静,问道:“恕下官愚钝,不知陆指挥使此言何意?”
陆恪摆了下手,裴光很快上前将搜集的密报呈上,他不疾不徐地展开,冷声道:“元和十七年,你在绍兴府余姚县西门外二十里,有一处四百六十一亩的圩田。因临漕河,旱涝保收,历年秋收总计一万八千石。”
“元和二十二年,你在苏州府购置两间三进三出的宅院,挂在一家“张记布庄”名下。巧的是,这布庄掌柜,正是你夫人娘家的亲戚。”
“元和二十六年,刑部郎中冯平为其子脱罪,通过“永兴当铺”送了你白银一千三百两。一笔在三月初六,一笔在五月十七。当铺的暗账,可是记得明明白白......”
陆恪话未说完,曹通已经冷汗涔涔。
这些年他在官场上大肆敛财,但他素来谨慎,没想到还是被陆恪查到,且桩桩件件都百口莫辩。
锦衣卫隶属天子。
如今陆恪将他查了个底朝天,曹通不由胆战心惊,连双腿都在打颤。
“曹司录所犯之罪,条条都是满门抄斩的死罪。”陆恪玩味一笑:“这些年倒是胆子肥得很,皇城根下,竟敢中饱私囊。私吞钱财不说,还敢勾结朝廷命官制造冤案,曹司录难逃其罪啊!”
曹通闻言,霎时脸色发白,仍硬着头皮道:“下官不明陆指挥使说什么。”
陆恪眯了眯眼,继而看向江青辞。
浓重的夜色下,江青辞缓缓走上前,冷声道:“八年前卫阳一案,他的卷宗由你经手,里面的证词及口供几乎寻不到错漏。但我却发现一处疑点,此案发生在二月初四,那时无论是朝廷还是府衙,皆换做秋水墨,而不是松烟墨。”
“官制松烟墨,其一墨色乌黑但略显灰暗,且光泽度弱。其二质地较粗,研磨时颗粒感稍强。其三为求速干和防蛀,通常会加入少量明矾,这会导致墨迹更脆,年久后容易出现细小的裂痕。”
“秋水墨却不一样,此墨虽同松烟墨大致相同,亦是成本低廉,但却干得很快,不易发生虫蛀,因此无需加入明矾,也就不会出现龟裂。”江青辞盯着他道:“二月初一,陛下已经下令,无论朝廷六部还是地方府衙,处理日常题本、奏本、簿册、档案等,皆统一换做秋水墨。但留存在京兆府衙的那份卷宗却是松烟墨,曹司录是否觉得不太合乎常理?”
曹通如遭雷击。
他早已忘记这桩旧案,若非江青辞提起,实在不记得什么“卫阳”。但即便过去多年,他对此案也是印象颇深,只需仔细回忆,也能想起当年这桩案件。
原因无他,只因那名叫做“卫阳”的年轻人,看似温文尔雅,却实在是个硬骨头。即便他用尽刑罚,无论威逼利诱,皆不能让其屈打成招。
曹通仍然记得。
京兆府衙的牢狱里,逼仄的走廊点着灯火,年轻人白衣早已染成鲜红,脏污的脸上满是血迹,却折不弯脊梁,临刑前都没有认罪。
当初的卷宗由他经手,自然所有的一切皆是伪造,此案进展迅速,不过短短两个月,便快速定罪。
曹通心知肚明,卫阳自是惹了大麻烦,但他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
这位江少卿果真好敏锐的洞察力。
时隔多年,竟然还能发现蛛丝马迹,曹通实在没想到这桩早已蒙尘的旧案会再次重见天日。
陆恪双手环胸,冷声道:“卫阳案发是二月初四,其后刑部及大理寺的卷宗皆是秋水墨,曹司录不妨解释解释,为何京兆府衙的卷宗却是松烟墨呢?”
答案呼之欲出。
沈嫱心绪起伏不定,面上极力维持着平静,一字一句道:“因为这份卷宗,本就是提前伪造。”
曹通惊慌不已。
他看着沈嫱,虽不知其身份,但从少女那双含着恨意的眼睛,隐约感到熟悉,仿佛何时见过。
恰时,陆恪抽出绣春刀,猛然架在曹通脖子上,厉声道:“说!此案受谁人指使?”
曹通登时吓得面如土色,感到脖颈处传来一阵凉意,双腿都开始发软,连忙求道:“陆指挥使饶命......饶命啊!”
陆恪已经失去耐心,手中微微用力,曹通的脖子便有鲜血丝丝缕缕流下来,他笑道:“我这把刀素来饮血啖肉,曹司录是否想要一试?”
曹通心中很是挣扎,但陆恪那把明晃晃刀已经嵌入皮肉,若再用点力,他定人头落地。
何况已经东窗事发,他死事小,但牵连甚广,所犯皆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必定会连累家中亲眷。
曹通闭了闭眼,终是下定决心。
若他能够悔过,许是陛下还能网开一面,再者他本就是受人指使,即便要死也不应只治他的罪。
毕竟从头到尾,京兆府尹刘寅也参与其中。
曹通道:“早在此案发生前半月,刘寅便命我书写卷宗,无论是证词口供,皆由他所述。伪造卷宗乃大罪,我自然心生不敢,刘寅便想法要挟我,且言明这是沈大人的意思。若敢违抗命令,不仅乌纱帽不保,还会将自己给搭进去。我只能听之,因这份卷宗确系提前伪造,那时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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