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闻远在县牢门口来回踱步,孟明夷刚走出来,他便迎上来道:“如何?可问出方氏的同伙?”
孟明夷摇摇头,随后作出有些为难的神色说:“我们没说几句她便有些不适,我瞧她似乎……”
“似乎?”
“方夫人多次作呕,似是有孕在身。”孟明夷面不改色地按计划行事,她问过孟知周,本朝律法规定孕妇产后一百日方可行刑①,且不得上刑具刑讯。
“有孕?”张闻远显然也清楚这点,认为这是孟明夷无计可施,为了帮方红英想的昏招,但没有立刻拆穿,而是有些好笑道,“她都多大岁数了还能有孕?”
孟明夷依旧是一本正经道:“我曾听闻六旬妇人亦能生育,方夫人不过四旬,有何不可?兴许是上天怜悯田县丞多年苦求男丁而不得,终于实现他的愿望。张大人也不希望背上让已故同僚绝嗣的骂名吧?”
张闻远笑意一僵,明白她意图拿孝道压他,方红英是否有孕且不好说,遑论胎儿是男是女,但只要风声放出来,他就得请人来查验,这期间必须优待方红英,否则就算查清楚她未有身孕也能推说是他用刑导致流产,这一来一回便要平白折腾数日。
“小孟娘子何苦将才智用于不入流之处?”张闻远是真不明白她为何非要添乱,作痛心疾首状道,“方氏就算没有亲自动手,也逃不了同谋之罪,帮她拖延这几日又有何用?让她尽快供出同伙才是真的为她好。”
孟明夷不为所动,抬眼直视张闻远,反问道:“何为入流,何为不入流?”
张闻远没料到她会揪着这点较真,又被日光下她清透如琥珀的双眸看得心头一颤,一时答不出个所以然:“这……自是……”
“我不懂什么才算入流,但求问心无愧。”
说完孟明夷便行礼告辞,张闻远看着她坚定离去的背影如遭当头棒喝。
他扪心自问,敢说执着于尽快给方氏定罪全然是大公无私吗?寒窗苦读时,他立志要当一个公正廉洁的好官,但怎么真的进入官场后却汲汲营营,只想着如何爬得更高?
张闻远胸口一热,冲动喊住孟明夷,追上前道:“我在此案上确是有失偏颇,多谢小孟娘子点醒我,往后……”
孟明夷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态度大变,但他要是能帮忙当然是好的,便停下耐心等待他的下文。
张闻远踌躇一番,终于满眼期待地看着她说:“往后小孟娘子可否继续监督我?”
孟明夷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心中警铃大作,但又怕是自己想多了,便尽量撇清道:“若只是监督张大人办案倒是没有问题,其他就……”
张闻远却只听出她答应了这层意思,顿时喜道:“那再好不过了,其他事你不必操心,后宅需要打理之事也不少,自然不好让你太过劳累。”
孟明夷皱眉道:“后宅?谁的后宅?我家没有那么多事。”
“我的意思是,待我们成婚后……”
果然不是她想多了,孟明夷控制不住地露出厌烦的神色,打断他说:“我怎么不知道我要成婚?”
张闻远见她脸色不好,忙道歉:“是我一时激动失了礼数,小孟娘子放心,该有的三媒六聘都不会少。”
“不是礼数的问题,我根本就没有成婚的打算,更不知张大人为何会有这样的误解。”
张闻远当场愣住,在他看来孟明夷早已到了成婚年纪,身边也没有比他更优秀的人选,只要他开口这事应该是水到渠成,从来没想过有被拒绝的可能。
“你还是在和我赌气吗?”他思索了一会儿,觉得只有这个原因,耐着性子说,“我这次是有不对,但我不是承认错误了,也说了让你日后监督我吗?你若是放不下孟家产业和书院,我也同意你继续经营。你的年纪不小了,莫要意气用事,女人终究是要有个归宿,平心而论,你还能找到比我更好、更开明的夫婿吗?”
孟明夷一开始还有些火大,听到后面却不气了,甚至因过于荒诞而想笑,她本来就能做的事,嫁人之后反而要获得同意才能做了?
于是她决定用胡言乱语应对胡言乱语:“我认为所有人共同的归宿就是死亡,张大人劝我找归宿无异于劝我去死。”
“你……这怎能是一回事?”
“总之张大人莫要再提此事,免得大家都不高兴。告辞。”孟明夷懒得和他再废话,连礼都不行便离开了。
张闻远气结于胸,抬手指了几下她的背影,最后还是碍于面子没再喊住她,收回手背于身后,冷哼一声道:“不识抬举。”
不过是个没根基的商户女,还摆上谱了,真以为他非她不娶吗?日后有她后悔的时候。
孟明夷快到家时,大路上迎面奔来一匹深紫红色的高头大马,顺滑油亮的鬃毛随风飘扬,通身似有粼粼波光流转,她立刻想到了前两天晚上雾中那匹如梦似幻的骏马,再一看策马之人是叶骞,更觉得应是同一匹马,只是在夜色中被她错看成黑马。
叶骞似东君御马而来,被踏碎的流光落于他身后,给他镀上一层比赤镏金身上的光芒还耀眼的金甲,在距离孟明夷还有几米时,他拽动缰绳,轻巧地停下,跃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面前。
“我已将消息送到,不出意外后日人便能到。”
孟明夷望了一眼他身后滴溜溜自行踱过来的骏马,反应过来道:“你亲自去的?”
叶骞也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伸手牵过缰绳,点头笑道:“没有比赤镏金还快的马,它又只听我的话,所以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他又是日夜兼程,面上稍显疲态,但眼睛还是很清亮,不像前几日刚见面时那么阴郁。
孟明夷正想道谢,叶骞却猜到她要说什么,抢先道:“不必言谢,你不怪我不直接出面就好。”
“当今圣上无缘无故过问一个小县城的案子才吓人呢,到时候大家都别想有安生日子了。”孟明夷光是想象一下那种情况都觉得头大,不知道会惹来多少不必要的关注。
叶骞倒是不怕旁人去挖掘背后的原因,他巴不得多些人知道他心有所属,只是一旦暴露身份,再想逗留在阳江县就难了。因这份私心,他多少有些心虚,听孟明夷替他开脱,他努力压了压嘴角才没乐出声,手上无意识又扯了一下缰绳,赤镏金顺势就将大脑袋伸到了两人中间,嘴皮子翕动着去啃孟明夷的衣服。
叶骞怕吓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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