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澹月换了说辞,平静与乌鹭对峙:“你想如何?”
但他眼中还有未散的水汽,薄薄一层,不复冷冽。
乌鹭一副二公子你完蛋了的表情,却久久不开口。
虞澹月见乌鹭又卖起关子,诚心要他吊着心胆不肯松懈般。
他目光沉落,深吸一口气:“你还要在这里歇多久?不管你想要如何,先去寻处正经歇脚的地方,换衣上药,收拾好带我吃饭。”
乌鹭一怔,旋即很丑很夸张地笑起来,能止小儿夜啼般。
他紧紧抱着虞澹月,晃晃荡荡地站起身,终于开了尊口:“二公子,你愿意跟我回千机楼吗?”
他满心期许地等着二公子说愿意。
“跟着你,三天饿八顿。”
虞澹月冷冷道,他也算是被乌鹭气出了些往常不会说的话来,“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不成啊,放开怕二公子跑了。”乌鹭大步往外走,话转了一圈,“我觉得萧懿交给你兄长对付应该不成问题,咱们就不去添乱了。”
“咱俩私奔去吧——”
大牢外很是热闹,虞澹月还没认清乌蒙蒙的一片人影,就被乌鹭抱着一个闪身翻过墙跳了出去。
身形凌空的一刹,虞澹月只见夕阳沉落,月挂云梢。
头晕。
企图记住路线的虞澹月闭了闭眼。
“我真分不清,你身手到底是好是坏。”虞澹月见他一路负伤负重地飞檐走壁还如履平地,唇角下压,“乌少主,你装得够可以。”
乌鹭带他进了一家烟花柳巷里的酒楼,囫囵将他塞到一间空房的床上,床上有散乱垂落的红绫,看上去很不正经。
乌鹭开始解衣。
虞澹月还当乌鹭要对他做什么,便见乌鹭囚衣之下,所有裹缠伤势的纱布都洇成了全然的血色。
换了件干净薄衣的乌鹭取了针,扎破五指放着指尖血,以缓解体内沸灼的药性。
末了,乌鹭想起虞澹月肩上的伤,将手上第一遍流的血擦掉,挤出新的喂到虞澹月唇边。
虞澹月困惑看他,不想惯着他的新恶癖:“做什么?”
“二公子,你肩上那毒针所伤处,我害怕还会有余毒蔓延,此毒极伤心肺,我的血能以毒克毒抑制一二。”乌鹭说。
虞澹月侧过脸,冷冷说:“不用,大多毒药对我的效用都会对半削弱,只是余毒的话,不会有事。”
指尖血涂抹过虞澹月唇角,艳色秾丽。
乌鹭眼睫一颤,微顿:“二公子也做过药人吗?”
“也?”虞澹月想到什么,拧着眉,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乌鹭,“——你是宁裁玉的义子?”
宁裁玉既为瑶光文臣之首,也身任国师一职。
有传闻说,他为替瑶光君主炼长生药,圈养了几百上千个资质上佳的童男童女做药人,从小给他们饲喂废丹毒草,多数孩子都在各种奇毒的折磨下惨然死去,活下来百毒不侵的,便一边放血做长生药的药引,一边训练成杀手暗桩。
他手下有十三义子,皆是养蛊式选拔出来的大杀器。
乌鹭没想到会被虞澹月点破身份。
“不是义子。”乌鹭平静说,“我没通过最后一次考核,是枚废棋。”
虞澹月已然深谙他的狡诈可恶,见他这般坦诚,眯了眯眼:“那个木匣子里,究竟是你湘江乌氏的身份信物,还是你身为宁裁玉暗哨的身份信物?”
乌鹭沉默一瞬:“二公子未免太聪慧了些。”
虞澹月睫羽垂敛掩下流转的眼波,思索道:“你来天珩,要杀谁?”
“二公子又要审我吗?”乌鹭歪了歪头问他,手从虞澹月肩膀往下滑。
虞澹月见他避而不谈,轻嘲一声:“是我有些认不清自己的处境和身份了。乌少主要报复我吗?还那一鞭,还是如何?”
“我不是那个意思。”乌鹭手搭上虞澹月臂腕与肩胛关节处,嘴上还说着话引开他的注意力,快准狠地用力一掰,替虞澹月正骨。
手臂上方才稍一动作就钻心的刺痛终于消失,能自由活动的虞澹月第一时间就是反手拽住乌鹭,将人狠狠一扯,拖到床上,以擒拿之势摁住。
“这里没有其他人,不必再飙你的演技,装腔作势。”
乌鹭后颈被虞澹月扣死,他脸贴着被褥几乎喘不过气,竟也能半点不挣动,
虞澹月盯着他,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相悖的野性和乖驯。
“乌鹭,我对你有过恻隐。”虞澹月抬膝虚抵在乌鹭腰背处,取了床上红绫将他双手反缚,“但你一直在骗我。”
乌鹭不答。
虞澹月手探上乌鹭后颈的假皮,动作谨慎地剥开。
“二公子大可以撕得更用力些,现在这样好痒。”乌鹭艰难出声。
虞澹月冷目凝视他,假面与皮肉严丝合缝地粘连,不得技巧用力狠撕必会破相,他不理会乌鹭,手指顺着肌理一寸寸仔细剥落。
乌鹭呼吸微重,在他指下颤栗。
用于伪装的轻薄假面完全离皮的刹那,露出乌鹭原来的皮相,眉目清和端方,一副儒雅如玉的正人君子之姿。
虞澹月一顿,指腹摸索着,怀疑乌鹭还有第二副假面。
乌鹭委屈:“二公子就对我的长相这么不满意吗?”
虞澹月反复确认一番后,吐出一口郁气:“人不可貌相。”
目光落在乌鹭颈项间那道极深的黑红伤痂上,虞澹月良久无言,他脑中浮掠过太多东西。
乌鹭一阵安静,似乎也在等最后的审判。
虞澹月什么也没提。
将乌鹭晾在床,虞澹月起身在房间探查一番,毫无发现,回身问道:“这里是你的地盘?可备有包扎的纱布?没有便叫你手下人送来。”
乌鹭脑袋缓了片刻,才说:“桌案右侧的第二格抽屉中,有纱布。”
虞澹月拉开看了眼,除了纱布,还有镊子、针线和几瓶简单的伤药,放置散乱,有使用过的痕迹。
桌案旁有净手的金盆盛着备好的温水,虞澹月取了一截纱布浸水,其它瓶瓶罐罐一律拿到床榻旁。
乌鹭并不知道虞澹月要做什么,看这架势,恍然才发觉虞澹月像是要给他上药。
他被解下的衣服堆叠着垂落在反缚的手臂上,血浸透的纱布也被刀挑开,袒露出在伤势反反复复后皮肉粘连溃烂的胸膛。
狱中时狱医已对伤口做了简单处理,但有些鞭伤处血肉里还残余着残破的囚衣碎布,虞澹月用镊子翻开皮肉仔细夹走异物,用湿布避开伤口替乌鹭拭身。
……何必做到这个份上。
“二公子,我来天珩走一遭,就是为了陷害你的。”乌鹭心腔好像也生了疮痂,又痒又涩,好言劝他,“不是所有坏人都可以用怀柔政策,我并不值得。”
虞澹月手上动作一顿,冷眼抬眸:“乌少主不会说话,可以止声。”
乌鹭见虞澹月好像真生气了,悻悻闭嘴。
屋子里的氛围又变得诡谲凝固起来,他们似乎每说三两句话或者短暂动手,便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几瓶药瓶里的伤药都是止血凝痂效用很一般的次品,虞澹月打开瓶子挨个嗅过了之后,蹙眉放到一旁。
“好歹也是个少主,用的伤药没有好些的?”
虞澹月取了自己用的伤药,余量只有半瓶,只能紧着要命些的伤口给乌鹭涂抹。
乌鹭的心跳声有些吵。
他叹了口气,喊了声“二公子”,却没说出什么话来。
“你为宁裁玉做事,是否有什么苦衷?”虞澹月突兀问他。
宁裁玉恶名远扬,他要让手上受他圈养摧残的棋子悉数为他所用,想来不见得会真心待人。养蛊式的环境下,操纵人的手段,无非就那么几种。
一种是放任他们和同伴患难相恤,滋生出情感的牵绊,从此身负软肋;一种是叫他们足够恐惧,恐惧生不如死的痛苦;又或者是制造出极致苦难后,给予一点特殊的垂怜作为甜头,换取畸形的忠心。
虞澹月在想,乌鹭兴许有他自己的身不由己。
但乌鹭惨然一笑,说:“我没有苦衷,二公子……我来天珩,就是为了死在这里。”
虞澹月有一瞬的屏息,像是气蒙了,他还沾有药粉泛着厚重苦草味的手指掐上乌鹭的脸,蹙眉冷声说:“一人不可侍二主。乌鹭,你若是我的人,便不可轻易舍生取死。”
“你好好想清楚——”
“就算我不死,也很难还得了二公子清白了。”乌鹭笑着,儒雅之相透出一股违和的奸邪之气,“二公子到现在,应该完全明白萧懿他们想做什么了吧。”
萧懿面上一直是那副秉公查奸、肃清细作的说辞,实则早已暗中通联敌国国师宁裁玉的势力,萧懿身边想必不止乌鹭这一个敌国暗桩,乌鹭只不过是他们联合推出来的一个靶子。
萧懿借郡王府的名头绑架他,是要郡王府与宣昭侯府结怨;纵容乌鹭带他逃跑出城,是要乌鹭攻心取信于他,构害他有通敌作奸之嫌。
马匪屠村的惨案可以尽数推在乌鹭头上,让百姓对瑶光再添一笔憎恨,而与乌鹭有染的他自然也与惨案脱不了干系,如此便可污尽侯府名声,拖兄长下水。
萧懿原先想杀了他,死人无从辩解,而城郊村落有农户见过他与乌鹭停止亲密犹似契兄弟,他身上的身份匣子又与西庄村的匣子是一对,内里有敌国信物。
人证物证一一俱全。
他翻不了身,侯府也会陷入整个朝堂的猜忌。
只需萧懿捉拿乌鹭送京问审,眼下天珩和瑶光的关系格外吃紧,他定能用为着国之公义除逆有功的行举扬名朝堂、笼络人心。再以藩王质子之身蛰伏,演一场天下人皆看得通透的忠臣戏码,背地里蚕食鲸吞,步步收网。
萧懿有高人指点倚仗、有私兵在握、有朝堂与民间声望、有京畿县城官衙的助力,又废断了身为太子右臂的兄长。
手握京营十万禁军的裴相,此先因太子猜忌,手上的鱼龙符一分为二,有半枚尚在楼惊弦手中,而楼惊弦与燕云岫皆带兵远在襄陇关。
若这盘棋当真让萧懿下到最后了,如何不能说这敢明反的逆贼,半步天子位。
可惜虞澹月没死。
那便还有破局的转机。
不知兄长那边怎么样了,算算时间云魄也该回来了。
虞澹月松开掐住乌鹭脸的手,将乌鹭背后的红绫解开,他得尽快搞定乌鹭这个翻供的关键。
“我很好奇两件事。”虞澹月问着,语气有些置气,“你是天珩人,被宁裁玉利用又舍弃,难道就从未有过反心?”
乌鹭选择回避:“二公子另外好奇的一件事是什么?”
“你和萧懿谈了同盟合作,他掳走兄长,你保下带走我——你的筹码是什么,你同萧懿的交换条件是什么?”虞澹月不知道自己方才归纳的始末缘由里,还有没有疏漏的地方。
萧懿明显是对他有杀心的,乌鹭到底是拿什么换了他的命?这似乎能代表这位乌少主,在某些方面与萧懿有平起平坐的资质能力。
“我的陪嫁。”乌鹭这会儿答得很快,他揉揉手腕的淤红,神色瞧着有几分喜欢,“乌家在湘江有两处金矿脉,那身份匣子里有一封密信,解译开后能知道金矿脉的具体位置。”
乌鹭微顿,认真说,“那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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