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急报落在御案上,烛花恰在此时轻轻一爆。
江昭仪仍跪在地上,指尖掐着裙边,已掐出几道褪白的褶痕。方才她还替父亲辩白,此刻却无从再开口。
云阳王五日前离开封地,亲军三日前拔营,恰与长命锁里的密信前后相合,怎么看都像是早有谋算。
皇帝将军报展开,来回看了两遍,才道:“封锁撷芳宫。除太医、稳婆与奉朕口谕之人,任何人不得出入。”
徐公公躬身应下。
“太子妃留下。”皇帝又道,“后宫诸事,暂由你看着。既没有中宫,便不能叫六宫先乱起来。”
林冬亦上前领命,“儿臣遵旨。”
江昭仪抬眼望来,眸底掠过一丝求助,旋即压了下去。她明白,此刻若只哭喊冤枉,便更像是在替云阳王府遮掩。
“父王不会谋反。”她对皇帝道,“他若真有反心,不会把密信藏在女儿的长命锁里,更不会用自己的私印留下这样一封信。”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朕知道你护父心切。等云阳的军报送全,再议此事。”
话虽如此,撷芳宫的门已经在众人眼前合上。
林冬亦与顾舒玄退出正殿时,江昭仪仍跪在原处。青穗想上前扶她,却被御前侍卫横刀拦住,只能隔着几步相望。
“殿下觉得那封信是真是假?”林冬亦压低声音。
“印是真的,字不像。”顾舒玄道。
“你见过云阳王的字?”
“年节时见过几封。”顾舒玄望着宫门外,“云阳王落笔重心偏左,横画收笔往下压。信上的字过于齐整,倒像照着字帖描出来的。”
“可私印也是真的。”
“旧印是真的。”
林冬亦脚步一顿。
江昭仪先前说过,云阳王府的旧印十年前便封进京中别院。这样一方弃置多年的印,忽然落在谋逆密信上,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顾舒玄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查验册,“尚仪局验锁时,可曾将长命锁交给旁人单独查看?”
“没有。三名女官轮流验看,东西一直在她们眼皮底下。”
“那封信便不是在撷芳宫放进去的。”
“殿下如何断定?”
顾舒玄翻到查验册末页,指了指一行小字:“入宫时,长命锁重三两七钱。送进撷芳宫后,青穗收库时又复过一次秤,仍是这个数。”
林冬亦看着那枚砸开的金锁。绢纸薄如蝉翼,临时塞入几乎不增分量;若是早藏在锁内,尚仪局的银针又不该一无所觉。
除非锁被人重新打开过。
“查撷芳宫库房的门锁。”林冬亦道。
“已经命人去查。”顾舒玄道,“不过父皇此刻最在意的不是锁,是云阳王的亲军。”
两人行至太极殿外,正遇晋王顾寻萧从另一道长廊走来。他身上还带着风尘,披风下摆沾着湿泥,显然刚从城外回来。
“你去过兵部?”顾舒玄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去过,也见过从南境送来的旧图。”顾寻萧将一卷羊皮舆图递给他,“南国近来在边境换了三批守将,前两日又有商旅越过界碑,劫走了两队盐车。云阳王若要起兵,最不该选在南国刚刚生乱的时候。”
林冬亦摊开舆图。云阳封地在南境北侧,三条商道皆通向关隘。若南国有人趁乱越界,云阳王确实有先行调兵的理由。
“可兵部收到的军报只说亲军拔营,连去向都没有。”
“那一封出自云阳府衙,不是军营。”顾寻萧点了点落款,“府衙的印是真的,军报却少了一页。按云阳旧例,调兵逾三营,必附粮道与行军图,断不会只写一句‘拔营’。”
顾舒玄将舆图重新卷起,“大哥可查到云阳王本人的行踪?”
“尚未。”顾寻萧看了眼紧闭的撷芳宫宫门,“南国那边不像是小股流匪。若有人借云阳的兵乱边境,父皇此刻把云阳王府当成叛臣,倒替那人省了一桩麻烦。”
他说得直白,顾舒玄没有反驳。
顾寻萧转身欲走,忽又停下,“我手里有一队熟悉南境地势的人,明日便出城。二弟若要派人查云阳,别让那些只会看印章的文官先行。”
“多谢大哥。”
“谢什么。”顾寻萧拢了拢披风,“若云阳王真反,我也不愿第一个听见的是父皇的斥责。”
他说完便走,背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林冬亦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晋王似乎比父皇更信云阳王没有谋反。”
“他信的是南境的刀。”顾舒玄道,“刀砍在哪里,做不得假。”
林冬亦没有立即回东宫。
没有中宫坐镇,撷芳宫一封,六尚先乱了半日。尚食局要把江昭仪的膳食改由御药房专送,尚仪局又要调走原先验看礼物的女史,几处掌事各执一词,折子最后全堆到了比凤殿。
“药材仍按原例,从御药房出;膳食由尚食局照旧备办,只添两道验看。”林冬亦翻完账册,朱笔点在末页,“撷芳宫的宫人不得擅离,外头送来的东西不得私收。至于负责验看的女史,三日一换,免得有人借熟脸钻空子。”
掌事女官们应声退下,问云才小声道:“娘娘,毛婕妤遣人来问安,阴美人也说想给江昭仪送一盏安神灯。”
“都挡回去。”林冬亦道,“不是不许她们有心,只是此刻撷芳宫多一双脚印,便多一重说不清。”
“那虞美人呢?”
“虞美人若来,叫她把虎头鞋留下,人不必进去。”
追月应下,忍不住道:“娘娘如今倒像是宫里的皇后。”
林冬亦抬起眼,“宫中没有皇后,才更不能叫人把六宫当成无主之地。还有,如此僭越的话可不许再说了。”
自知失言,追月只得讪讪点头请罪。
林冬亦亲自到撷芳宫外看过一回。江昭仪隔着窗纱向她行礼,面色尚白,神情却比方才在太极殿稳了许多。
“臣妾听说,父王的亲军会先封青石关,再递军报。”江昭仪道,“若这次也是如此,府衙送来的那封报文便有问题。”
“昭仪可记得云阳王常用的行军格式?”
“记得。”江昭仪让青穗取来纸笔,当着她的面写了三行,“父王的军报不论急缓,首行必写天气与粮道。南境湿热,军中最怕粮草霉坏,粮道从来写在战报前面。那封军报只写拔营二字,连去向都没有,不是父王的手笔。”
字迹虽是江昭仪所写,落笔习惯却与军报上的临摹字不同。林冬亦将纸收好,“昭仪先安心养胎。只要人还活着,边关总有回话的时候。”
江昭仪隔着窗纱看她,“太子妃为何信臣妾?”
“本宫不信谁。”林冬亦道,“我只看哪里不合规矩。”
江昭仪怔了怔,唇边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林冬亦从撷芳宫出来时,天色已经压了下来。宫道两侧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灯罩里映着来往宫人的脸,个个都比平日更谨慎。
毛婕妤在廊下等了半晌,见她出来,忙迎上前来:“江昭仪可还好?”
林冬亦没想到她会等在这里,“胎象暂稳,宫门封着,只是送进去的东西一律要验过才妥帖。”
毛婕妤松了口气,又望了望那两扇紧闭的宫门:“臣妾原想亲自送盏安神茶,可侍卫说没有太子妃的手令,连一片茶叶都进不去。”
“婕妤的心意本宫替昭仪收下了。”林冬亦道,“茶便不必送了,也免得出了纰漏连累婕妤。”
毛婕妤抿唇一笑,低声道:“宫里并无皇后,往常出了事,总还有个人能去皇上跟前说两句。如今倒好,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到了娘娘身上。”
林冬亦笑了笑,没再说话,只点头示意。毛婕妤自然知道意思,识趣的行礼退至一边。
廊角的虞美人抱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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