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西斜,裹着江风,自洞开的门窗窥视房内。
确定是阿渊后,江月白终于放下心来。将怀里、手里的花灯搁在身侧,手颤颤搭在身后的墙壁上,是预备起身的姿态。
看出她的打算,傅渊先一步膝行至她身前。
二人的距离瞬间拉得极近。
她搭在壁上的手不断下滑,傅渊单手执住,如接了一朵轻飘飘的柔软的云。
江月白扭头看过来,秀眉倏然蹙起,双手刷地举起,骤然脱离他的掌心。
酒后的举动是再做不得假的。
她讨厌他。
因不是陈清元而讨厌他。
傅渊偏首,自洞开的窗处望向远处。
明月高悬,光辉撒落江面,如瑟瑟银雪簌簌而落。
或许,他方才就应当装成陈清元。
最起码,悲哀如他,也有一瞬能染上月光。
他就是一个色令智昏的人。
他无不嘲弄地想。
“我——”
“阿渊,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带着我?”
一同响起的,是她亲昵的话语。
傅渊咽下未尽的话,转眸望来。
映入眼帘的是高高递到他眼前,毫无防备,向他展开的双手。
两只粉嫩掌心之上,各横亘着一道浓重红痕,似沟壑般深深凹陷下去,看起来颇为触目惊心。
是花灯灯柄的痕迹。
“痛不痛?”
话一出口,他惊觉原来自己也会说这种废话。
怎么可能不痛?
果然,她点点头,五官蹙起,娇滴滴地喊:“好痛的,要阿渊吹吹。”
“好。”
傅渊其实很喜欢她撒娇的姿态,会让他觉得两人的距离其实很近。
“阿渊你不知道,方才那个黑阎王在,他想骗我的花灯。”
傅渊手一顿,转瞬间就弄明白她方才执意问他是谁的缘由了。
她仍无所觉地继续说着:“阿渊你放心,我刚刚把他赶走了,你送我的东西,谁都抢不走!”字字句句都彰显着她的得意与亲近。
原来她方才这般护着,是因为他送的。
她说这话时,琥珀色的眼瞳极亮,比傅渊此生见过的任何月色星光宝石加起来都要闪亮。
让傅渊忍不住用视线贪婪描摹,想把她此时全然信赖的面容烙印在心底,足够他余生回味。
柔暖的蔷薇甜香缓缓袭来,比水要柔,比风要暖,随之而至的是她那张如花面容。
光影流转,她停在距离他几寸的地方,与他对视。
她眼睫蝶翅般簌簌颤动,眸底的水波随之漾出细碎晶莹的光,柔柔拂落他的周身。
可现下,分明是他俯视、她仰视。
却与沧江同沐月色。
“阿渊,你夸夸我。”
她摇晃粉嫩的指,连带着他握她指尖的双手都轻轻晃动。
迫他答谢月宴。
“很聪明,很漂亮。”
傅渊从未夸过人,只有这么浅薄的几个字句。
可江月白却是笑了,月辉似雪斜斜扫下,在她温软的眼角眉梢处消融。
她凑得更近,在馥郁幽香里,小声低语:“阿渊,你方才伺候得我也极好。”
指的是,他方才为她垫枕头的事。
是吗。
傅渊神色莫名地笑了笑,视线暧昧地移到她饱满的唇瓣上。
他还能伺候得她更好。
但在此之前,他要问清楚。
他选了个最柔软蓬松的枕头,垫在她腰后,让她能舒舒服服的靠在榻上靠背。又给她倒了杯水,喂她喝下后,见她神情愉悦,玩着自己散落在肩前的长发。
心中生出了诡异的满足感。
这么快就能把她伺候舒坦,可见他们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坐在榻前,为她按着举花灯太久而酸痛的胳膊,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小白,阿渊、黑阎王、陈清元三人之中,你最喜欢谁?”
“我最喜欢小白。”
极干脆的一声。
傅渊无声地笑了笑。
感受着掌心下的柔软滑嫩,放缓了力气:“除了小白呢?”
这个问题似乎难到她了。
她蹙起眉头,想了好久,嫣红的唇瓣被贝齿咬得惨白,似乎下一瞬就会被咬破。
傅渊不忍看她继续纠结,直接换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讨厌黑阎王?他做了什么你很讨厌的事吗?”
“有的、有的!”江月白点头如捣蒜,身子腾地坐直,侧目转向他,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委屈的话流水一般地淌了出来:
“美人灯笼,爱发脾气弄坏小词送我的发簪,拿阿落玲珑性命威胁我……”
不是抱怨,是委屈。
说到最后,她眼泪断线珍珠般啪嗒啪嗒坠了下来,砸在自己身着的素白云锦裙上,洇出浓郁的斑驳。
有几滴溅在傅渊的手背上,滚烫的泪瞬间便渗透进肌理里。
灼烧着他的心魄。
兵贵神速,在战场上他养成了狠厉霸道的行事风格。
纵然他克制着不去用在她身上,可仍不可避免地伤到了她。
曾有人诅咒他,说他离亲叛友,必定落到孤家寡人的下场。
他当时不屑,蜉蝣草莽临死反抗,岂能放在心上。
可如今,竟真的应验了。
良久,他才艰涩地抬了抬唇角,“那你……你该恨他的吧。”
不是疑问,是确定。
珠帘依旧摇摆不停,可他心中却是茫茫的雪原,无边无尽,寂静阒然。
伤害已成,该如何弥补一个恨自己的人,甚至奢求让她爱上自己?
看着她哭红的双目,傅渊指腹摩挲几遍,却始终不敢抬起来,为她拭泪。
她哭泣的动作却是一停,泪眼里闪烁着朦胧的光,檀口微张,小幅度地喘息着。
这是她预备说话的姿态。
可掷地的话却是——
“不是的。”
她伸手扯上傅渊的袖摆,带着泪的面容却是格外认真,“我从没有恨过他。”
轻柔的嗓音落在空中,如柔风拂来,傅渊心中的雪原开始解冻。
“他救了我好几次,是个好人,只是脾性不大好。”
雪原一点一点消融,冰层之下有汩汩的水流声,全然汇往他的心房。
“阿渊,你莫要责怪他。”
她柔软的掌心覆上傅渊的面,说出的话比水还要温柔,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的锋利。
她歪头笑了笑,泪眼盈盈的眸光里闪着流光溢彩的光影,令人目眩。
“也不要讨厌他。”
她怎么,这么好……
望着她柔情的泪眼,傅渊眼尾也跟着泛红。
酒后的思绪很是混乱,江月白有些不大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全然是凭借着本能在答话,将心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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