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钦的书房一向收拾得一尘不染,姜妙从前很少来。
可自从那日她躲到他书房里来之后,两人就好像形成某种微妙的默契。
他在书房,她就回卧房,他若在卧房,她就来他书房里假装看书。
这段时日倒是看了不少苏定钦的书,只是对姜妙来说其中乏味者更多,偶然才能有几本稍有趣些的。
他在书房多谈正事,此时将她唤来,恐怕是前事已了,终到了了结那纸和离书的时候了吧。
姜妙心神忐忑,踏入屋中时,并未注意到苏定钦瞧着她来时忽然亮了些许的眸子。
“折白说你寻我。”姜妙还是不怎么瞧他视线。
虽因与淳于嘉月的对话,让她有了些新想法,可她还在酝酿怎么开口,倒没有想好这么快就和他摊牌。
况且……她心里虽不愿承恩,可终究不喜被人拒绝……
“你瞧瞧这个。”苏定钦指了指桌案上的纸。
姜妙好奇,走过去看向桌面,那是宫里才会用的洒金笺纸,上书两个虬劲有力的大字“知微”。
“这是……”姜妙沉吟片刻,这字她略能认出,当是圣上所书。
可圣上给苏定钦写这两个字做什么?
“那日我与你说,寻常人表字都是长辈所取,你便说等回京后也请长辈赐字。”
姜妙忽想起当日同他对话,心有所感,瞪大了眼睛。
“我想妙妙的长辈,若论极尊贵,自以圣上为先,所以便向圣上说了此事。圣上应允,赐你‘知微’二字。”
“知微……”姜妙喃喃这两个字,却是瞧着苏定钦,眼中欣喜有之,惊讶有之,片刻后竟蕴起一层水雾来。
苏定钦本含笑看她,见她忽然双眸含泪,猛然有些慌了神。
“可是妙妙不喜欢……”
“不是……”姜妙摇头,垂下眼帘,心中情绪翻涌,一时间竟想扑进他怀中痛快哭一场。
【笨死了,笨死了!】
【什么都不懂,还不喜欢……】
她心声吵闹,听起来尽是在数落他,苏定钦更有些慌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打从安西府回来之后,她已经很久未曾流露这般闺中之态。
“这是不是拿你自己的赏赐换的?”
姜妙也是在宫里长大的,她本就聪慧,哪里猜不到个中弯弯绕绕。
表字一事她只与苏定钦细细提起,圣上如何知晓?又怎会不年不节的忽然给她赐字?
定然是苏定钦先提了此事,可他身为臣子,怎能在君王面前为自己的妻子贸然求字?
唯一条路,便是圣上问他要什么赏赐,他只要了这两个字。
他经历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找到景家在安西府的罪证,可因事涉隐秘,许多东西并不能为史书所载。
这几日她听说路歧安孟辞等人皆已右迁,唯有苏定钦仅仅官复原职,他虽无悔,可又用唯一求得赏赐的机会只求了这两字来,姜妙反而替他不甘。
苏定钦哪里不知她一向聪明敏感,事涉宫闱更不可能骗得过她,于是只得认了。
“圣上问我要什么,可我没什么可要的,我想当日你说,你可称我表字,我却称不得你的表字,便想倘若圣上肯赐字,你便也有了表字,日后你我也可互称表字了。”
姜妙抬头看着他,眼里的泪欲落未落,心里又想怪他,又不忍怪他。
【再这样下去,我真要舍不得了!】
苏定钦突然听到她心声所言“舍不得”三字,心猛地跳了一下。
当日地牢之中她缱绻温柔,骤然又回复脑中,引得他一颗心狂跳不止,可又不敢再进半步。
“知微……”他轻声试探,“我知晓你心向自由,我亦不愿做困人牢笼之锁。那日先太后面前我所立誓言为真,在狱中时,我……”
“你别说了!”姜妙忽然打断他。
苏定钦微微怔住。
“苏砚恒,”姜妙双拳紧握,鼓足十分勇气,她似有什么要紧话要说,却抿着唇,半天没有开口。
【要勇敢,像淳于嘉月所说一样勇敢。】
【便是他说狱中那日不过情急所语,似他这般信守诺言之人,也定不会违背在外祖母面前所立之誓。】
【所以不管如何,只要说出来,天高海阔,自有去路,也再无遗憾。】
苏定钦听她心中所语,整个身子骤然紧绷。
好像一直想得到的答案就在眼前,可他却突又不敢听她接下来所说。
那时面临死境,他无后顾之忧,只怕时间太短,来不及同她表露心迹。
如今又有岁月可度,他反而万分珍重,生怕行差踏错,错失眼前之人。
“谢谢你。”
姜妙紧紧拧着眉,在说出这三个字后,肩膀猛然沉了下去。
她还没有完全想好,要不要去赌那往后悠长岁月里,面前之人不会如顾行止一般心有所变,行有所易。
苏定钦的心沉了一下,他想证明自己一颗真心,可真心又谈何容易叫人相信?
“知微……”他再次开口,顿了一下,方重新又是朗然笑意,“我觉得这字甚为与你相衬。若非你见微知著,我今日恐怕已经是棺中尸体了。”
【这倒是也没说错……】
姜妙再次抬头看他,朝他笑了笑。
“我也觉得这字不错,知微,知微,姜知微,日后你就可以称我姜知微了,我便叫你苏砚恒。”
“好,姜知微。”
“谢谢你,苏砚恒。”
她又一次道谢,这一回声音又轻又浅,如一片羽毛从苏定钦心尖扫过。
他心湖微漾,只觉眼前人似沐浴万丈光芒之中,耀若宝珠明月。
那一时,苏定钦想,其实他必定是个自私之人,不然怎会奢想同她缱绻厮守,白首终生?
放她自由,是他的承诺,却并非他的本心。
他只想将明珠冷月拥入怀中,那光芒但落一点分与旁人,他若瞧见,只怕会嫉妒发狂。
*
“姑娘又是怎么了?”青荇一边收拾妆台,一边小声问身边的玉芙。
自打从书房见了姑爷回来,她们姑娘已在那床榻上枯坐了小半个时辰了,时而笑了,时而哭了,手里拿着那写着“知微”两个字的纸,不住地看。
玉芙碰碰她的手肘,示意她出去再说。
两个丫鬟将方才姜妙挑过的妆匣收拾好,相携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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