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地，水云天内骤然一片死寂。
历来仙宴贺礼，从无一人能一次性搬出五十箱金砖。别说五十箱，便是二十箱，已是难得一见的厚礼。就连掌管财运的金阙仙翁献出十箱，人人见了都要叹服一句大手笔。五十箱，简直闻所未闻，远远超出了寻常贺礼的分寸，可以称得上是史无前例了。
五十箱金砖，足以在仙都拔地而起一座富丽城池。满堂宾客神色各异，或震愕，或不屑，或难以置信，亦有不少满眼艳羡。
沉默半晌，终于有人按耐不住，质疑道：“这些，未必是实打实的金砖吧？莫不是法术幻化出来的虚影，用来撑场面的？”
立刻有数人点头附和。
寒啼闻言，当即怒道：“西方鬼域何等富庶，在乎这点身家？再者说，纳灵宝车乃是仙帝早年游历三界寻得的至宝，通灵有智，千百年来阅尽三界珍宝，何时出过差错？”
纳灵宝车通灵，绝非寻常死物法宝。纵使历经千年岁月，灵识未钝，辨宝断物亦从无纰漏，怎么可能偏偏在今日就老眼昏花、判错真伪了呢？
青蘅仙君微微倾身，含笑接过话头，清朗平缓道：“不错，纳灵宝车能辨虚实，幻术之物根本入不得宝车。”
一直静坐一旁的林屿缓缓抬眸，轻执案上玉盏浅浅饮了一口，方才温和开口：“诸位仙官大多久居仙都，素来甚少涉足冥府鬼市，故而心生讶异。鬼市一夜流转的财帛便十分惊人，财帛堆积如山，经年累月积攒下来，西方鬼域有这般底蕴储备并不算怪事。”
此话一出，无人再出言质疑。林屿一席话，分寸恰到好处，既给众仙留足了颜面，又不动声色佐证了西方鬼域的雄厚家底。仙冥两方皆被安抚，听着无一不妥。
江眠淡淡一笑，此话若是自己说出口，哪怕字字占理，也只会变成恃强张扬，反倒落了下乘，引得众人越发不服、争执不休。可由林屿道出，便成了客观事实。
就在这时，一老牌仙官却连连摇头，道：“不像，实在太不像了。”
江眠眉峰微挑，并未言语。
果不其然，满堂注意力皆被这云里雾里的话吸引了过去，有人疑道：“什么不像？”
旁边另有几位资历深厚的仙官闻言，登时领会其意，也跟着缓缓摇头：“确实不像。”
一时间，满座仙官冥司都摸不着头脑，四下窃窃私语。一旁的灶火仙叟忽然朗声一笑，道：“御宸果真与当年判若两人。不单容貌变了，连一身气度都全然不同，方才竟教我一直没能认出来。”
话音刚落，一旁尚在酣睡的云枕仙媖突然直起身子，半睁睡眼朝江眠这边望了一眼，含糊嘟囔一句：“御宸确实变了，长大了。”一句话落，她头一歪，竟又睡了过去。
这么一来一回，众人的目光都紧紧锁住江眠。
此前西方鬼王上任之际，便有不少人好奇这位瘟神究竟长何模样，只奈何此人常年脸覆鬼面，三百年深居归墟殿中，终是无缘得见真容。早前又听闻这位西方鬼王便是当年备受争议的御宸元君，一边说她是御宸，一边又说不像，众人本就看热闹不嫌事大，此刻也顾不上仙冥礼数，纷纷直勾勾仔细打量起来。
金阙仙翁道：“乍一看还是御宸的底子，但气色、神采、眼神迥然不同。当年的御宸在年轻一辈中容貌堪称绝丽，锋芒凛凛，一身傲气，乃是惊才艳艳的少年人物！”
眼前的江眠，眉眼温软平和，容貌虽清隽雅致，却再无当年那种夺目的惊艳。神情淡然，不见丝毫锐气，一身墨袍似是穿了几百年，朴素简陋，瞧着竟如寻常道姑一般，若是往人堆里一站，转眼便寻不见了。脸颊上因炼化怨气留下的红纹虽淡去大半，仍有几道浅浅的红线隐在惨白肌肤之下，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诡谲。
江眠不置可否，浅淡一笑：“世间已无御宸。”
众人追忆的是几百年前的御宸，不是此刻坐在席上的西方鬼王。
席间无数道目光牢牢钉在江眠身上，打量、窥探、揣测交织，层层叠叠似要将她里外拆开来看透，就在这时，一股清寒刺骨的气息骤然四下漫开。水云天入口处传来一声惊呼，众人下意识齐齐转头望去。
“摇、摇光仙君！！！？？？”
循声望去，只见云桥尽头，水云天前，一辆通体墨黑的马车缓缓停驻。
江眠暗自叹了口气。她心知沈砚舟素来不喜张扬，执掌仙职数百年一直隐迹不出，极少这般现身人前。今日特意以此姿态赴宴，是有心替她解围。
陈年旧瓜反复回味，哪里比得上新鲜传闻吊人胃口。摇光仙君这一桩，自然要新鲜香甜得多。不消片刻，众人的目光全被他引去，再也无人关注江眠。
席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窃议。
“真的是摇光仙君？他素来不赴仙都任何宴席，几百年来都未曾见他踪迹，更别说露面。”
“今日到底是什么机缘！西方鬼王、摇光仙君，这两位几百年不露头的人物竟一并现身！”
“还用说？妘芷元君大婚啊！元君素来仁善，仙都谁不称颂。这般圆满有德之人的喜宴，才能请得动诸君大驾光临。”
江眠随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探出，车帘掀开，一白衣少年微微俯身而出，足尖落于云水之上的刹那，当即凝起一层薄霜。他缓步前行，每落一步，澄澈的水面便留下一道清浅冰痕，转瞬又缓缓消融。
众人终于看清他的模样。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眉目淡漠如远山笼雾，瞳色冷冽似孤岭寒星，容颜清绝出尘，神色疏离，仿若山巅万年不化的霜雪。
只遥遥一眼，便教人心中生出不可攀附之感。
他步履从容，不急不徐，明明一步步朝着席间而来，周身却好似隔着一层无形冰障。旁人只觉他近在眼前，却又遥远如霄中星、云间月，可望，而不可触。
席间嗡嗡不绝的议论声竟不由自主地静默下来，众人屏息凝神，静静望着他走来。
江眠抬眸看去，却是微微一怔，眼前景象一片模糊，只剩下那一点明艳的红，轻轻晃动，晃得她愣了好半晌。
沈砚舟一切如故，唯一不同的是，他右耳上多了一枚红色耳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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