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朔桓人，是因为他们杀了我全家。
裴清和恨朔桓人，大概是因为一年一次的出府，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朔桓自打与大靖交战后，到处民不聊生，就连偏安一隅的云渚县，百姓的日子过得也是一塌糊涂。
故街上除了紧闭的房舍就是家犬和婴孩因饥饿而发出的狂吠和哭啼声。
每一年他都满怀希冀，但最终都落了空。
即使如此，到了那一天时，他还是执拗的坐在软轿上，等待着心中莫名的期盼成真。
而我，早已不抱希望。
甚至有时，看到城门稀寥的官兵而感到后怕。
云渚县安静平和，我不希望这里成为我的第二个家乡。
十六岁那年，我离开裴府去了军队。
临行前，裴清和面色平静，他黑如浓墨的眼眸的盯着我，只说了一句话。
“别心软。”
我起初并不知晓这是什么意思，直到进入军队第一次杀人。
对面是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朔桓少年，他满眼惊恐的看着我举起来的大刀，似是被定住了，一动都不敢动。
那时候的我，举起大刀，耳边士兵逃窜杀人的怒吼声早已随风飘散，只有刺耳的嗡嗡声占据整个脑颅。
我该杀他吗？
他并没有杀我的亲人，甚至跟我的岁数差不多，我若杀了他，他的亲人恐怕会哭吧。
但我不杀他，谁又该为我哭呢？
慌乱之中，我回想起裴清和最后嘱咐我的话。
最后，我杀了那个朔桓少年。
我哭了。
那一天，我哭着杀了很多很多的朔桓人，直到伍长抱着我的腰让我冷静点，我才将挥舞的大刀扔掉，看着面前尸体横七竖八的铺满整片战地，鲜血顺着甲缝汩汩冒出，连片浸染脚下的皮靴。
我全身颤抖，支撑不住跪在地上，痛哭晕厥过去。
昏睡三天三夜，大梦初醒。
我连吞了几个热腾腾的面饼，看着漫天黄沙，终于恢复过来。
我依旧照常训练，依旧拼尽全力厮杀，但我知道，和那些朔桓人一样，我与他们没什么区别。
不出所料，我成为了伍长，后面又成为了什长，再到后面成为了百人将，牙门将。
我写信告诉裴清和，但都没有得到来信。
也许，我并没有达到他的期望。
十八岁那年，我训练归来，部下说来了一封家书和几本兵法。
奇怪，我家乡都不在了，哪来的家书？
突然一记灵光划过，我赶忙跑进营帐，赫然看见信封上熟悉的字迹。
字迹比以往更加遒劲有力，依旧很好看。
我拆开来，看到信中内容，欣喜若狂。
这两年裴清和没有给我来信，原来是因为裴家找到一个神医，可以治好他体弱的毛病。
而恰好，皇帝要选一批贤才俊士入朝为官，不再限制门第，故裴清和一边养病一边备考，实在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他要去往台城，担任尚书郎，中间会路过军营来看望我。
算一下时间，大概也就这两天了。
我赶紧从箱柜里掏出衣裳，却发现这两年除了军装，根本没买过什么常衣。
罢了，想来裴清和也不会关注这些。
裴清和站在军营外时，我匆匆忙忙的跑了过去。
白杨树长高了，也长壮了。
原先空荡荡的长衫伴随筋骨长开，将他的肩背腰肢都衬得紧实有致，长发只用一根银簪固定，原本阴恻的双眼含着笑意，慢条斯理的打量着我。
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两年不见，倒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好了。
“好黑。”他幽幽嘲讽道。
我笑着说：“在军营里，不黑肯定是训练少了。”
裴清和：“是吗，难道你没偷懒？”
我震惊，恨不得将他拉进军营让他问我的部下到底有没有偷懒。
裴清和扯了扯嘴角，伸手就将我的头冠打落，“既来参军，便别搞这些没用的。”
“还是说，军营里有你心仪之人？”
“军营里都是男的啊。”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面前裴清和若有所思的盯着我，我才不禁想起，大靖好男风，喜欢男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也难怪他会有误解。
“我没有心仪之人。”我认真解释道。
“随你，与我无关。”
说完，转身上了软轿。
他掀开车帘，侧身提醒我：“只要你别忘记自己因何而来就好。”
我抿唇，听着马夫扬起马鞭，马车的车轮声轱辘轱辘滚滚而去。
看着漫天黄沙，我又困惑起来。
在之后的几次战役中，我屡立战功，皇帝破格提拔我，任命我为西中将军。
而即使远在边境，我也能知晓裴清和的才干很得皇帝赏识，已然做到皇帝近臣，担任中书侍郎，掌管诏书起草的职务。
很快，裴清和成为了大靖历代中最年轻的侍中。
当年那个埋进桌案里体弱阴冷的少年，终于成为了人人瞩目的天赋奇才。
一朝入官便居清要之位，天资卓荦，让人望尘莫及。
但我却很少再给他来信了。
文官私自与武将联系，本身就会引起皇帝警惕，再者，我也不知该对他说什么。
如若祝贺他，我都能想象他收到信时的嘲讽。
毕竟我知晓，侍中，应该也不是他想要的终途。
我重新投进了守城的重任中。
这一次朔桓遣来八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而我方只有二十万人。
我立马写信求救朝廷，希望再借五十万大军，而这也只能堪堪与朔桓的军队人数齐平。
但一连十几日，我都没有再接到消息，甚至粮草都没有按时运送。
正值寒冬，城内百姓没有粮食，已经开始争相疯抢树根和树皮，只求在死前能填饱肚子。
但大多数，还是都被饿死了。
后来人们饿红了眼，视线瞄准了刚死去不久还温热的尸体。
百姓饿，士兵要打仗，自然更饿。
直到有一天，部下小心翼翼的问我，要不要去喝口肉汤。
我对营内的粮草了如指掌，竟不知哪里还能有肉，跟着部下走到咕嘟冒泡的铁锅面前，瞧清里面的断指，一瞬间胃中酸水从喉咙里涌出，我捂住嘴巴不让人跟着走到角落处，吐得天旋地转，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但看着士兵们饥肠辘辘的吸嗦着白骨时，那一刻，我竟没有让他们停下的理由。
只有让他们吃饱，望平城才能守住。
不然，六年前的血光又会在我的眼前重现。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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