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神机营一干人等便被御史弹劾在军中饮酒、行为不检,而作为新任提督的虞秧在此事中负了全责,暂时停职罚俸。
虞秧急急找上贺平之,苦着一张脸连连喊冤。“平子你还真是害我不浅啊,五年前又是行为不检,五年后又是行为不检,这算是你们都察院欢迎我回京的方法么?”
没想到贺平之比她的脸更干巴巴的,喊冤喊得比被弹劾的那个还要大声。“这次真的不关我的事啊,都察院接到了匿名线报,还有探子查证,我就算想帮你也帮不了啊。”
虞秧秀眉一扬,她就算相信贺平之是真的毫不知情,这番话听起来还是令她很不舒服。
匿名线报,探子查证,理直气壮地强加罪名,这些都是曾经东西两厂玩剩下来的东西。虞秧总是有种不安的感觉,这东西两厂看起来是被新帝废除了,但如果它们其实并没有真正消失呢……?
只是,谁会有这种心思去针对她?是当年后党的余孽吗?可是现在的她说好听的是一介武官,说难听的不过是朝廷忌惮镇南王的一个质子,一只放在京城的吉祥物而已。
虞秧想不过来,也就暂时不去想了,但她没有彻底放下,而是悄悄留了个心眼。
贺平之不知道她此刻心路历程的峰回路转,还在自顾自地安慰她:“其实现在国泰民安,神机营平时又没有真的仗要打,这军营饮酒的事过过风头就没事了。况且,这次你们聚众饮酒,但负上全责的只有你一个,你觉得那些和你饮酒的人会怎么想?”
……这个答案虞秧自然是知道的。
武人最讲义气,营里喝酒的事几乎所有提督以下的中层军官都有份,偏偏罚的只有虞秧一个,其他人只会觉得是她讲义气,为他们顶下所有罪责,对她这个新任的提督也只会心存歉意和敬意。
贺平之伸手仿佛要往她肩上大力一拍,陛下的眼神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还是收回了手,只是语带安抚地说:“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如今神机营那些坐营、把司、把牌官们都已经上表为你求情,你就当是休息一下,这件事不会有什么后续的了,陛下怎么也得看整个神机营的面色是不是。”
虞秧已经搞不清楚了,到底神机营里是不是还有东西两厂的探子存在,想搞她的人到底是后党余孽还是陛下本人,但如果是陛下想要对她使绊子的话,他那不痛不痒的处罚反而是送给了她一件名为收服军心的大礼。
贺平之又安慰了她一句:“别想那么多了,鱼鱼,既来之则安之吧。”
虞秧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显然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转头便出城上了金山。
她记得当年徐爵说过他的那位厂督大人快要被调去守皇陵了,所以他才要另谋高就,投靠西厂。回京之后她也找人问过,当年的东厂厂督张直现在就在金山守陵,本来守的是英帝的衣冠冢,景帝死后就被调去守景陵了。
虞秧在景陵外的小屋里找到了老态龙钟的张直。以前他还是翻云覆雨的张厂公时虞秧从未觉得这人老过,但其实他的年纪和已故的苏太师本来就相差无几,这几年来的守陵生活更是在他的脸上添了不少风霜。
“张公公。”虞秧对他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之礼,没有一丝轻慢。
“虞世女。”张直微微回礼,又道:“听说虞世女回京之后当上了神机营提督,应该叫你一声提督大人才是。”
虞秧有些惊讶,张直是被放逐来皇陵的,进了这里的人就没有几个走得出去,这位老人家现在还是一副与世隔绝的乡下佬模样,没想到对于京中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张直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微微笑道:“老夫现在落得这个境地,并不代表就会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代表我那些昔日手下就没有一个愿意和老夫来往。”
虞秧忽然觉得这位老太监本来应该苍老疲倦的眼中,竟然还有一丝属于昔日厂督的霸气和凌厉。她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心底发毛,更多的却是暗喜。
她确定自己找对人了。
她开门见山地说:“我有几个问题,想向张公公讨教。”
张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虞大人回京之后,还未去过仁献太子陵吧?不如让老夫为你引路。”
谢嘉言的仁献太子陵就在张直守着的景陵旁边,虞秧其实一点也没有想要进去的意欲,但她明白张直的意思,要是被人发现自己无端白事上了金山也总要有个合理的理由。
所以她便跟在步伐蹒跚的张直身后,走进了这座谢嘉言的最后长眠之地。
太子陵只有简单的两进院落,前面是庄严肃穆的石砖前门,后面的享殿画风一变,反而布满了色彩缤纷的琉璃砖瓦,阳光从砖瓦间透进享殿,照在殿里作各式龙兽状的琉璃雕像上。
虞秧站在享殿中心,看着眼前七彩琉璃,竟然有种“不愧是谢嘉言”的感觉,没有那种天潢贵胄的压迫感,反而给人光明、温暖、如沐春风的感觉,让人眼前一亮。
虞秧看得有些怔忡,过了半晌才轻轻一笑:“阿言明明不在这里,我却总是有种感觉,他一直都在。”
张直说:“仁献太子的墓碑就在这座享殿后,大人可要去看看?”
虞秧摇了摇头,是谢嘉言叫她别回头的,他们没有再见的必要。“就在这里说吧。”
她没有给自己反悔的机会,直接问张直:“听说当今陛下登基之后已经废除了东西两厂,那公公那些昔日手下……”
张直呵呵一笑:“那样的话,虞大人自己也是不信的吧?”
虞秧抿着唇,没有说话。
张直徐徐道:“东西两厂是太后麾下的狗腿,陛下登基后自然是不可能继续用它。但厂卫番子本来就没有忠诚可言,你看徐爵那个贱人当年可以毫不犹豫地咬我一口就知道了。
——所以,废除两厂不过是做给无知百姓看的一场明君戏码罢了,事实上包括徐爵那个贱人在内,所有人早就被陛下收编为自己所用。老夫这样说,虞大人明白了么?”
虞秧沉默了。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抬首看着墙上的莲纹琉璃彩绘,很轻很轻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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