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面，碍于她现在与陈牧州之间的关系，一向见人下菜碟的肖菡对她的态度还算温和。
梁似锦平时过手的法律文书太多，并不能打包票说自己一定没犯过错，但她更不认为自己会在这种关键问题上犯错。
每一次对待委托人，她都在帮患者追问“您认真看过知情同意书没有”“医院的程序有没有违规”这样的问题。
她见过太多家庭在巨大的信息差面前，对医疗行为不作深入了解就随便签下自己的名字，从而导致在后续追责时陷入被动局面。她也见过太多情感冲动的家属们，本意是为了救自己最亲的人，却在森冷的法律条款面前被自己的签字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她对任何有关知情同意的事项都会特别敏感。
“肖总，如果您还记得，在海源的受试者刚刚出现肺纤维化的时候，我就建议过公司，及时做好知情同意书等合规风险审查。假如是我主观故意，又怎么会主动提出呢？还有，其他分中心的知情同意书核对过没有？”
这句话倒是说到肖菡心里去了，正常人谁会监守自盗？秦雯和李曰钊一旁认真听着，只有李群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陈牧州不在，肖菡更不敢逼供，安抚说公司内部会启动调查，自己也相信梁似锦的人品，但这并不是有私人感情就能挡下来的事件，请她多谅解。
梁似锦说我都明白，我愿意接受调查。
散了会，秦雯悄悄拉了拉她的手，梁似锦会意，跟着她一起去茶水间。
秦雯道：“姐姐，你还是去跟陈总商量一下，不要傻呆呆的等着，总要做点什么吧。”
梁似锦问：“你不相信我吗？”
“那是两回事。”秦雯说：“我相信你不会跟海源勾结，因为庄医生虽然也很帅，但他哪比得上我们陈总？没必要弃高就低嘛。”
见她一脸诧异的样子，显然怀疑自己就是个颜控，秦雯笑了，诚恳道：“我说的是科学，不是妄想。雄性的精子那么多，只需要增加□□机会就可以诞育后代，不需要任何成本。而雌性卵子的数量是有限的，后续还要承担怀孕、哺乳、育儿等社会活动，投资成本太大，所以雌性总是更偏向于选择那些质量较高的雄性。另外一回事是，我不相信人性。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调查结果没出来一天，就有人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做手脚，你还是当心一点的好。”
梁似锦也不知道这小姑娘到底经历过什么，只能郑重答：“谢谢。我记下了。”
*
当天晚上，郑靖远让梁似锦跟自己一块去应酬，因为陈牧州不在，他瞅准了机会才做的决定。
车上，郑靖远和她一起坐在后座，突然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梁似锦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海源的知情同意书会变成那样，希望公司尽快调查出结果。”
郑靖远蹙着眉头并不看她，声音严厉。
“如果发现是你做的手脚，甭管你是陈牧州的什么人，我都不会放过你。”
梁似锦身上有股不可弯折的傲气，她重申道：“我没有主观故意。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跟老陈好了以后，是不是海源的庄医生故意报复？公司内部也有跟你不对付的人吗？是不是有人想陷害你？”
职业使然，没有证据她不会随意定性。
看她表情严谨认真一副三好学生的样子，郑靖远忍不住笑了。“梁律师，跟我们陈总联系时不要告状，今晚好好完成你的事就行。”
梁似锦问：“又是跟海源那边的饭局吗？”
“没错。”他的表情里带着股狠劲，“他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放过他们！也不算算从临床试验到现在出过几回事了？一群渣滓。”
他不像陈牧州，在他这里，有些事百无禁忌。
进了会所的包厢，庄立行和庄毅都来了，郑靖远客套的跟他们握了握手，冲行政办主任一点头，服务员便开始起菜了。
饭局进行到一半，郑靖远意态悠闲的夹了一筷子菜，眼神看过去，神情高傲的朝庄毅笑了笑，问：“庄医生，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看着心情不太好？”
庄毅盯了一眼梁似锦，很快又避开，情绪低沉地说：“没什么。”
梁似锦也觉得奇怪，见他嘴唇紧抿着，双眉微皱，看起来非常痛苦的样子。目光转到庄立行身上，他爸爸却精神高蹈，脸上有一股冷酷的，钢铁般的坚毅。
难道两人又吵架了？
酒过三巡，郑靖远已经喝多了，或许没喝多，只是趁着酒意抒发自己的不满而已。
“庄院长，当初跟贵院合作的时候，讲好的条件是你不要卡我，我让庄医生担任分中心的负责人。说句实话，以令郎的资质，确实有点勉强，当时我们陈总是不同意的，是我力排众议拍了板。可庄医生现在的表现，真是让我无地自容啊。”
庄立行颊侧泛着红，不知道是酒精熏得，还是羞愧作祟，只好陪着笑脸敬了杯酒，“郑总说的不错，庄毅确实还需要锻炼。”
“他是可以锻炼，可是我的产品却经不起这样练手啊。”郑靖远拿手指轻轻扣着桌子，像是开玩笑，脸上的表情带着试探：“我也知道，梁律师跟两位关系匪浅。不知道这知情同意书的事——是你们授意的吗？目的是什么？”
梁似锦变了脸色。
郑靖远侧头看她一眼，笑呵呵问：“你紧张什么？我就开个玩笑，难不成他们真这么做过？”
庄毅突然起身，拎着酒瓶就过来了，他从小不吃压力，什么调皮捣蛋的事情没做过。梁似锦怕他冲动，连忙拦了一下。“你干什么呀？”
庄毅拂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郑靖远道：“我能力不行，好高骛远，我承认。我不是当领导的料，对自己和下属都不够严格，我也承认。但没做过的事我不认，郑总，说我也就算了，牵连到梁律师身上就没意思了，您也别欺人太甚了！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上窄下圆、带着刻度的玻璃分酒器，浓郁却刺鼻的味道腐蚀着人的大脑，梁似锦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那壶酒全部灌进肚子里，心里忍不住一阵难过，再轻狂的人终究也会有低头的一天，那是留不住的青春，终将会被摧毁的少年意气。
郑靖远微微笑着，心想他倒是怜香惜玉上了。他并不起身，残忍道：“庄医生好酒量，可惜我已经喝多了，见谅。”
他只沾了沾嘴唇就把那只小杯子放下了，明晃晃的看不起人。
庄立行冷眼旁观，压抑着怒火的脸上突然冒出点笑意，“行了，庄毅，你回来。”
见儿子坐下，转头又对郑靖远道：“锦锦虽然是你们公司的律师，可在我看来，却跟自己的女儿没什么两样。她爸爸很早就没了，我这个当长辈的不能让孩子再受委屈，既然郑总不相信她，那她随时都可以从同尘离职。以后再见面，或许她跟我们就变成一家人了。”
郑靖远心里一阵嘀咕，搞什么，不是不认可他们的感情吗？怎么态度突然就变了？
小庄段位不够，至少他是真心维护梁似锦。老庄这头老狐狸，表面上演戏给自己看，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想。被他这么一搅合，梁似锦的嫌疑竟没法完全排除了。
郑靖远想，不能再这么试探下去了，再玩就把陈牧州的老婆给玩没了。万一被他知道自己这么利用梁似锦，那可真是不好收场了。
“庄院长说笑了，梁律师可是我们陈总的女朋……”
“我不是说笑！”庄立行板起脸，转头看向庄毅，疾言厉色道：“鹏举身体不好，这么多年，锦锦照顾他很辛苦，你以后要承担起这份责任！”
庄毅一点都不开心，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赤裸裸的仇恨。
*
散场以后，郑靖远心里有一点没底，心想老庄到底要干什么？不会真的要撮合他们俩吧？那陈牧州怎么办？不要吧，被那个人知道自己搞这一出，那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他不放心，又叮嘱了梁似锦一次，让她绝不要跟陈牧州多说一个字。
庄毅不放心梁似锦一个人，路也不远，便陪她走回医院。
“鹏举的病情恶化到什么程度了？”
她想了想，自己心里也没底，或者说有底却不想承认。“反正不乐观。”
他“嗯”一声，表情看起来十分沉寂。“我爸跟你说的那些话，别放心上。”
梁似锦担忧地望着他，问：“又跟你爸爸闹矛盾了吗？海源到底怎么了？这些接二连三发生的事跟你没关系吧？”
他摇了摇头，笑道：“我都多大了，你还当我七八岁小孩呐。”
安大附属医院近在眼前，庄毅停住脚步，转头看她，“鹏举我就不去看他了吧，见了什么忙帮不上，光心里难受。”
“对他来说，不见也是好事。你今晚喝了不少酒，回去早休息吧。”
“得嘞。”庄毅望着她，用玩笑似的表情掩盖住内心的悲伤，语调沙哑道：“锦锦，我看着你，时常会觉得很难过。假如庄院长还在，假如我爸没有取而代之，你跟鹏举不会过得这么难。真是对不住你了。”
心里仿佛有沉重的东西从高处摔下来，梁似锦看他的神情，总觉得不对劲。“怎么这样说？”
他苦笑着，有些话藏在心里，说不出来，又急于去表达，话说得半遮半掩。“锦锦，其实我觉得你这工作也挺没劲的，总是站在过去盯着别人犯过的错，找证据做推理，反过来掉过去的去论证些什么，你不嫌累啊？干脆辞职好了。”
“庄毅，你到底怎么了？干嘛这么消极啊。”
话语刚落，她就被他拽到怀里去了。
滚烫的，硌人的，暴烈的，独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跟陈牧州的冷静不同，他浑身热血，身体里像藏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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