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气压很低,梁鹏举注视着惨白的墙面,连一点声息都没有。
章泽从外面进来,开心的冲他打了个招呼,“嘿,鹏举,吃饭了。”
他转头看一眼,章泽白大褂左胸前挂着医生的名牌,口袋里别着几支笔,戴着口罩的他看起来有点陌生。
鹏举想,假如自己不生病,或许站在这里的医生们总有他一个吧?以前,他也曾意气风发地规划过许多未来。
章泽道:“多少吃一点啊,今晚还有好几个检查要做呢!”
鹏举转过头,一句话都不说。
章泽把饭盒放在床前的桌子上,语重心长道:“你这样可不行啊。还没开始治疗就这么没精神,以后怎么坚持的下去呢?”
“哥……”鹏举讷讷开口,问:“我——是不是又复发了?还能活几天呢?”
章泽颊侧的肌肉猛地跳动一下,作为一名医生,他本该以冰冷的态度说一些模棱两可的专业上的话,可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病人,他们认识将近十年,他怎么能用那种轻飘飘的态度说出那种毫无温度的话呢!
“你这小子,说的这叫什么话啊?”章泽快哭了。
病房门又被打开,陈牧州走了进来。章泽见他就跟见了救星似的,赶忙说:“你可来了!”
陈牧州打量了一下屋里的两人,气氛变得如此压抑,就知道章泽弃医从文的纠结病又犯了,便跟好友说:“你出去帮梁似锦办一下入院手续。这里我盯着就好。”
章泽如蒙大赦,脚不沾尘的跑了。
病房门被带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陈牧州拉开凳子在他跟前坐下,鹏举偏过头不说话。
窗外暴雨如注,狂风骤雨急急敲打过来,天色没有节制的一味暗沉。
陈牧州道:“怎么这么容易就丧失斗志了?你要是死了,不管我怎么对你姐,都没人管了。”
鹏举尖锐的声音像刀叉刮在盘子上,“她还好吗。”
“她好不好完全取决于你。”
“我是好不了了。”
陈牧州不以为然地笑一声,道:“医生都说不准的事,你怎么敢随便下结论。”
“你懂什么!我已经没有力气再重来一次了!”鹏举终于控制不住,那些必须要在梁似锦面前压抑的情绪,可以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释放出来,绝望将他的脸庞烧成灼热的艳红色。
“不管多么努力,多么小心翼翼,终究还是要死!七年前我就该死了!谁愿意这么毫无尊严的活下去!这操蛋的人生我是一分钟都过下去了!反正横竖都要死,直接让我死了算了!”
“闭嘴。”陈牧州淡静的声音中和了梁鹏举暴戾的情绪,他咬字清晰地又重复了一次,“一会梁似锦就过来了,给我闭嘴。听见了没有?”
梁鹏举脆弱的神经快要崩断了,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愤怒道:“你凭什么威胁我?凭什么打压我!快要死的人又不是你!你懂什么?”
“你见过死人吗?你知道人临死之前是什么样吗?”
陈牧州淡静的眸子里泛着股狠劲,他问他:“每一次呼吸都要抽搐到身体里,却仍然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人,你见过吗?为了让丈夫活下去,凌晨三点就起床做饭的妻子,日复一日从城中村倒三趟车去医院,只是为了让他能吃上一口早上的热饭,这样的人你又见过吗?因为不知道从哪里了解到用中医控制癌症的信息,妻子借遍了钱陪着他到山里去清修,最后却又因为病情恶化被送回医院,你能想象那种明知道被骗,还要甘心被骗,却又在希望又一次破灭后的绝望吗?”
梁鹏举被他话中平静的强烈给震慑住了。
陈牧州道:“为了让我爸爸活下去,我们试过一切办法,可他还是死了。才五十岁的男人,身体各个器官都很强健,心脏跳得那么欢畅,你知道临终前的那口气有多难咽吗?他足足撑了半个月,才闭上那双根本还没活够的眼睛。
“为了让你活着,你爸爸用自己的死压下了别人质疑的目光,你姐姐差点把自己给卖了……”他说不下去,握紧拳头狠狠砸着床道:“是梁似锦用七年的青春在帮你续命!你自己有没有努力过?除了坐享其成之外,你又为他们做过什么?!”
梁鹏举低着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梁鹏举,别光想着你自己,也像我爸爸那样多为家人想一想。哪怕你真的想死,为了他们的感受也表现的积极一点。要知道,你的命不光是你一个人的。”
陈牧州阴狠的声音伴着外面的雨声一滴一滴砸下来,带着股奇异的生命力和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他又警告了他一次,“在我面前发脾气耍狠都随你,你要敢在梁似锦面前说一句不想活的话——只要你一天不死,我就收拾你一天!听明白了吗?”
鹏举激越绝望的情绪终于偃旗息鼓了。
*
夜里,章泽、张一鸣和朱德民都过来了,四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事。
张一鸣问章泽,“你什么判断?”
章泽道:“右腿不能动,感觉减缓,不排除病灶已经骨转移压迫到了脊髓,或者……也已经脑转移了。”
“操,”张一鸣骂一句,“这他妈不完犊子了!”
朱德民沉默了好一阵子,看向陈牧州,“你那靶向药都开发到第三代了,总归是有点办法的吧?”
陈牧州倚在医院走廊的墙上,缓缓开口道:“不好说,刚有受试者出现了肺纤维化的症状。假如梁鹏举用药后也出现这种症状,以他现在这个情况,一瞬间的事。”
一走廊男人,三个半医生,念了大半辈子书,在疾病面前,还是一筹莫展。
“给我根烟。”章泽开口。
张一鸣指了指医院墙上禁烟的标志,嫌弃道:“别他妈的知法犯法啊。”转头又看陈牧州,“你得劝梁似锦拿个主意。要么就传统治法,先手术再化疗。要么就用你公司的新药,用上了,行不行的纯看老天爷心意。光这么熥着,不是个办法。”
陈牧州看了看医院走廊上挂着的时钟,沉了会,才说:“等检查完。让她稍微喘口气。”
只要一开口就是在逼她,怎么选都是两难。
检查结果要等到明天才能出来了。
那天夜里,梁鹏举躺在病房里,梁似锦守在病房外,姐弟俩心里敞着口子的伤痛无法触碰,客气地像陌生人。
陈牧州陪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伸手拥住她,轻轻拍着肩膀道:“睡会吧,以后不会有比今天更平静的时候了。”
她转过头,脸埋进他脖子里,伸手紧紧抱着他。
“我该怎么办呢?”
陈牧州觉得脖子那儿湿透了,他给她分析:“根据脊髓压迫的程度来看,就算手术治疗,也只能缓解症状,受一遭罪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同尘这边,106号的情况你最清楚。技术不到,还是会出现肺纤维化等问题。用了,可能会加速死亡。不用,鹏举已经等不到下一款新药了。从医学判断上来说,我建议你选择靶向药。但从情感上,他的命就在你一个选择上,你能承受得了这么大的心理压力吗?”
夏日气温本来就高,就算开了空调,不一会还是会出一身薄汗。陈牧州摸着她冰凉的后颈,拿手给她暖着。
梁似锦喃喃道:“太难了,为什么这种决定要让我来做呢?”
陈牧州为了给她点喘息的时间,不带任何评判地说:“我现在倒是有一点能理解你爸爸的心情了。”
梁万钧牺牲了别人的名额,选择让自己的亲人活下去,却用自己的死亡来承担后果。在疾病面前,没有人是赢家。
“你不用因为顾及我的想法就体谅他。”梁似锦是个理智又知性的姑娘,擅于追根溯源:“如果人人都可以用权力来满足私欲,那社会秩序和法律条款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前人所有的努力全部付水东流,我讨厌这样的假设。”
陈牧州想,他倒不是因为这个才体谅梁万钧。
“我是想,假如我们的孩子也面临同样的难题,我未必不会做出跟你爸爸一样的选择。事儿不到自己头上,体谅不到做决定的人的难处。”
她突然从他怀中起身,脖子被他控在手里,看起来像个牵丝木偶。“谁——谁要跟你生孩子啊?”
他笑一笑,“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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