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刻,虎牢关内校场。
三千士卒肃立,黑压压一片,只闻夜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间或有兵器轻触甲胄的铿然微响。
没有火把,唯有稀薄月光洒下,勾勒出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这些士卒半数来自流民,数月前还面黄肌瘦、惶惶无依,如今经过严苛操练,虽仍清瘦,但眼神沉静,握兵器的手已稳如磐石。
王曜立在点将台上,左肩细布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白色。
他目光扫过军阵,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
全场肃然。
“一个时辰后,你们便要出关,迎击荥阳叛军。敌众我寡,八千对三千,你们怕不怕?”
沉默片刻,阵中响起低沉而整齐的回应:
“不怕!”
王曜颔目,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中许多人,当初从荥阳逃来河南,是因为活不下去。余蔚在荥阳十年,苛政虐民,赋税倍于他郡,胥吏如狼似虎。你们的田地被夺,妻女受辱,家无余粮,这才背井离乡,逃来成皋、巩县。”
阵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那是荥阳籍士卒悲愤的呜咽。
“如今,余蔚来了。”
王曜声音转厉:“他不仅要夺回逃民,更要踏破虎牢关,洗劫成皋、巩县,将你们重新踩在脚下!你们告诉我,能让这种事发生吗?”
“不能!”
怒吼如闷雷滚过校场。
“好!”
王曜深吸一口气,左肩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挺直脊背:
“今夜之战,不为功名利禄,只为护住你们刚刚建起的家园,护住你们终于能吃上饱饭的父母妻儿!记住你们这数月苦练的阵型:刀盾在前,矛戟在后,**袭扰,什伍相护。只要阵型不乱,八千荥阳兵,不过是土鸡瓦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此战若胜,每人赏粮一石,赐酒肉三日!若有阵亡者,家属抚恤二十贯钱,郡府供养终身!我王曜在此立誓:绝不负每一个为河南流血的将士!”
“誓死效忠府君!”
“杀!杀!杀!”
怒吼声震得关墙尘土簌簌落下。
王曜抬手压下声浪,转向桓彦:
“士彦,交给你了。”
桓彦踏前一步,按剑高声道:
“各幢各队听令!甲幢与成皋县兵为左翼,随我行动;丙幢与巩县县兵为右翼,耿幢主统带;丁幢为中军,许幢主指挥;三百**手随中军,听许幢主号令。全军以什伍为单位,不得擅自行动,违令者斩!现在,检查器械,原地待命!”
“诺!”
军令下达,各队开始最后整备。
刀盾兵检查盾牌绳索是否牢固,矛戟兵用磨石轻擦刃锋,**手将火箭插入腰间皮囊,每囊十支,沉甸甸的。
李成检查着丙幢甲队的士卒。
他这一队一百一十人,混编了五十名巩县县兵。
他挨个拍打那些县兵的肩膀,低声道:
“别慌,跟紧我们。盾墙举稳,矛戟刺准,听什长口令。只要阵型不乱,咱们就能活着回来。”
一个年轻的县兵脸色发白,手微微发抖。
李成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捏:
“想想你们在河南的亲人,若余蔚入关,那是何等下场?”
县兵浑身一震,眼中泛起血丝,重重点头。
许胄沉默地巡视着丁幢。
他这一幢全是新军,操练最久,阵型最熟。
他走到每个队主面前,只说一句:
“照操练的来,逢敌即杀,余者莫要多想!”
队主们抱拳应诺,转身传达给什长、伍长。
连霸的一百二十骑兵列在校场西侧。
这些骑兵大半是伏击飞豹时缴获的鲜卑战马,高大雄健。
连霸挨个检查马具,确认鞍鞯牢固、蹄铁无缺。
确认无误后,他才对骑兵们低吼:
“记住,待敌军溃逃时再出击。专杀旗手、军官,制造混乱。不准贪功,不准恋战,听我铜哨为号!”
“诺!”
郭邈的风纪兵一百人散立各处,他们不参与劫营,只等战后严肃军纪,核定战功。
但此刻,他们也按刀肃立,目光冷峻地扫视着即将出征的同袍。
......
子时将至。
关楼二层,王曜、尹纬、韩肃、李虎、何莽等人凭栏而立。
关墙下,三千劫营大军已集结完毕,如暗夜中蛰伏的猛兽,只待号令。
桓彦、耿毅、许胄、连霸、李成等将肃立阵前。
月光稀薄,星斗满天,秋夜寒气渐重,呵气成霜。
王曜看向桓彦,缓缓点头。
桓彦深吸一口气,转身,低喝道:
“开门!”
“嘎吱——轰!”
虎牢关沉重的包铁木门缓缓推开,露出门外漆黑的旷野。
关前吊桥早已放下,横跨护城壕沟。
“出发!”
没有鼓角,没有呐喊。
三千士卒以什伍为单位,四人一排,鱼贯出关。
脚步轻捷如猫,只闻沙沙的脚步声,间或有兵器轻触的微响。
王曜立在关楼上,目送大军没入黑暗。
左肩伤口隐隐作痛,他握紧栏杆,指节泛白。
李虎按刀立在他身侧,低声道:
“府君,你放心,桓郡尉定能成功。”
尹纬捻须望着远方丘陵方向,那里隐约可见点点营火,如星子洒落山丘。
“子时一刻了。”他喃喃道。
……
丘陵大营,中军帐内。
余蔚斜倚在虎皮褥子上,两个亲兵正为他捏腿。
案上摆着吃剩的半只烤羊腿、一壶蒲桃酒,帐内酒气肉香混杂。
余超坐在下首,眉头微锁:
“父亲,今日何莽答应明日午时答复,孩儿总觉得……太过顺利了些。”
余蔚嗤笑:“顺利?那是他们识时务!王曜小儿不在关内,亦未及整兵,一群守关士卒,听说老夫八千大军骤然压境,岂有不惧之理?明日午时,他们若降便罢,若不降,正好让将士们吃饱喝足,一鼓破关!”
余嵩灌了口酒,抹嘴道:
“兄长说得是!超儿,你就是想太多。那王曜闻知我等大军压境,只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哪还有那么多弯弯绕?”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已到子时三刻。
余超起身:“父亲,孩儿去巡营。”
“去吧去吧。”
余蔚摆摆手,又对亲兵道:
“再烫壶酒来。”
余超出得大帐,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按刀缓步行走,营中灯火稀疏,大多士卒已歇息,只留少数哨卒抱着矛戟,倚在营栅边打盹。
扎营未久,壕沟挖得浅,仅深三尺;
栅栏亦立得疏,木桩间隙仅可容一人穿过。
余超眉头越皱越紧,走到营门处,对值守的队主道:
“加强警戒,多派斥候,尔等不可松懈。”
队主哈欠连天:
“少将军,弟兄们赶了一天路,累得很。关内守军明日就要投降了,何必……”
“军令如山!你**还敢还嘴?!”
余超厉声道:“还不快去!”
队主悻悻应下,点了二十人出营巡查。
余超望着他们没入黑暗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他走回中军帐,欲再劝父亲,却听帐内已传来鼾声——余蔚竟是喝多了酒,已沉沉睡去。
他叹了口气,按刀立在帐外,望着西面虎牢关的方向。
关楼灯火在夜色中如豆,寂静无声。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余超浑身一震,握紧刀柄。
惨叫戛然而止,夜重归寂静。
是野狗?还是哨卒失足?他侧耳细听,唯有风声。
也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他摇摇头,正要回帐,东面营区忽然爆起火光!
一点,两点,三点……
上百支火箭如流星般划破夜空,扎入营帐、草料堆、栅栏。
干燥的秋草遇火即燃,火舌腾起,瞬间映红半边天。
“不好,敌军偷袭——!”
凄厉的警锣炸响,却被震天的喊杀声淹没。
“杀啊——!”
“踏平扶余狗!”
“活捉余蔚!”
数千人的怒吼如雷霆滚过丘陵,大地仿佛都在震颤。
黑暗之中,无数黑影从西面涌来,如潮水拍岸,瞬间冲垮了外围栅栏。
余超瞳孔骤缩,拔刀嘶吼:
“结阵!迎敌!”
然而营中早已大乱。
从睡梦中惊醒的荥阳兵仓皇爬起,有的赤着脚,有的只穿裈裤,慌乱寻找兵器。
军官的呵斥声、士卒的惊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火箭仍在不断射入,点燃更多营帐。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左翼营区,桓彦亲率甲幢与成皋县兵杀到。
甲幢刀盾兵在前,盾牌相连如墙,稳步推进。
成皋县兵混编其中,虽初时慌乱,但见身旁新军同袍阵型严整,也渐渐稳住,依样举盾挺矛。
荥阳兵慌乱结阵,刀矛参差不齐。
桓彦在阵中高喝:
“刀盾顶住!矛戟,刺!”
“哈!”
前排刀盾兵猛然踏前一步,盾牌重重撞上敌阵。
几乎同时,盾隙中刺出数十支长矛长戟,噗噗噗贯入敌兵胸腹。
惨叫声中,荥阳兵前排倒下十余人。
“快速推进!”
桓彦挥剑前指。
刀盾兵再踏一步,盾墙前压,将敌军阵型挤得向后凹去。
矛戟兵抽矛抽戟再刺,又放倒一片。
右侧,耿毅率丙幢与巩县县兵亦杀入右翼营区。
耿毅挺槊冲在最前,马槊如**出洞,连挑三名敌兵。
他身后的丙幢士卒结阵如楔,狠狠凿入敌营。
巩县县兵起初畏缩,但见耿毅勇猛,新军阵型犀利,胆气渐壮,呐喊着跟上。
一个荥阳幢主试图组织抵抗,聚起百余人,持刀盾结圆阵。
耿毅不禁冷笑,高喝道:
“**手!”
三十名**手从阵后闪出,蹲身齐射。
**箭破空,那幢主连中三箭,倒地气绝。
圆阵亦顿时溃散,士卒四散奔逃。
李成率甲队直扑右营东侧。
那里立着十余座粮囤,外围栅栏稀疏。
两个荥阳哨卒刚从瞌睡中惊醒,还未来得及敲锣,已被丙幢本队辅兵射倒。
“破栅!”
李成大吼,甲队前排三名刀盾兵并肩猛冲,用包铁盾牌合力撞向木栅。
栅栏本就不牢,轰然倒塌,木屑飞溅。
甲队如楔入木,瞬间突入营区。
营内已乱,火光映照下,可见荥阳兵从营帐中仓皇爬出,衣甲不整。
一个荥阳队主亦试图聚拢部下,嘶声喊道:
“结阵!往我这里靠拢……”
话音未落,李成已率甲队杀到。
他按平时操练所授,暴喝下令:
“甲什刀盾——顶!乙什矛戟——刺!”
前排五名刀盾兵踏地前冲,盾牌结墙,“砰”地撞上那队主聚起的十余人。
几乎同时,盾隙中五支长矛疾刺而出,噗噗连响,那队主与左右三名士卒被捅穿胸腹。
鲜血喷溅在盾面上,温热腥咸。
“平稳推进!什伍交替!”
李成挥刀前指。
刀盾兵再踏一步,将敌阵挤得向后溃散。
后排矛戟兵趁机从两侧刺击,又放倒五六人。
混编的县兵起初畏缩,但见身旁新军同袍阵型严整、杀伐果断,胆气渐壮,也呐喊着挺矛前刺。
右营深处,一个荥阳幢主率三十余人结圆阵顽抗。
此人身着两裆铁甲,手持环首刀,嘶吼着:
“不要慌!给老子结圆阵顶住!”
李成见状,忙急令怒吼:
“丙什**手上前!丁什刀盾护两翼!”
六名**手从阵中闪出,蹲身齐射。
**箭破空,那幢主挥刀格开一支,却被另一支射中右肩,闷哼后退,圆阵顿时松动。
“冲阵!”
李成亲率甲什突前。
刀盾兵以盾抵盾,如墙推进,硬生生将圆阵撞开缺口。
矛戟兵从缺口涌入,左右刺杀。
那幢主还要挣扎,被李成侧翼欺近,一刀劈在颈侧,铁甲虽挡去大半力道,仍震得他踉跄倒地,被乱矛刺死。
此时营中火势更盛,粮囤已被点燃,粟麦燃烧的焦香混着血腥味弥漫。
李成率甲队继续向内突进,沿途又击溃两股试图集结的敌兵。
一个巩县县兵在混战中腿部中刀,跪倒在地,左右新军同袍立即举盾护住,后排辅兵抢上将伤员拖回。
“队主!前方有大帐!”甲什什长喊道。
李成抬头,只见二十余步外有座营帐比寻常大出一倍,帐前立着“荥阳右营司马”旗帜,帐外有十余亲兵持戟守卫。
帐中人正披甲而出,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将领。
“那是条大鱼!擒下他!”李成挥刀前指。
甲队结阵前冲。
守卫亲兵挺戟来迎,刀盾兵举盾格挡,矛戟兵趁隙突刺。
双方在帐前混战,金铁交击声不绝。
那司马见势不妙,转身欲逃,李成疾步追上,一刀劈向其背。
司马回身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杀!”
甲队两名矛兵从左右同时刺来,司马挥刀荡开一支,另一支却刺入其肋下。
他惨叫一声,李成趁势补刀,斩中其肩颈。
司马倒地抽搐,亲兵见状溃散。
李成趁势割下那司马首级,高挑于矛尖:
“尔等司马已死!降者不杀!”
周围荥阳兵见主将毙命,纷纷弃械跪地。
中军大帐前,余蔚亦被亲兵摇醒,酒意瞬间化作冷汗。
“怎么回事?!”
“父帅,王曜劫营!”
余超冲入帐中,面如土色:
“左右两翼已溃,中军也被冲乱!”
余蔚踉跄出帐,眼前景象让他浑身冰凉:
营中火光冲天,人影奔逃,惨叫不绝。
西面,黑色的敌军军阵如铁壁般稳步推进,所过之处,荥阳兵如割麦般倒下。
“顶住!给老子顶住!”
余蔚嘶声咆哮,拔出佩剑,却被余超死死拉住:
“父亲,大势已去,快走!”
“放开!老夫还有后军三千……”
话音未落,后营方向也传来喊杀声——许胄率丁幢与三百**手,绕至丘陵北侧,突袭后军。
许胄沉默如石,挽弓搭箭,连珠射出。
他箭术极精,百步之内,箭无虚发,连毙三名试图组织抵抗的队主。
**手们火箭连发,点燃后军营帐。
丁幢步卒结阵冲杀,后军本就多为老弱辅兵,一触即溃。
营中大乱,彻底失去指挥。
荥阳兵哭喊着向东逃窜,互相践踏,丢盔弃甲。
许多人慌不择路,跌入浅浅的壕沟,被后来者踩踏而死。
余嵩浑身是血,从乱军中杀出,见到余蔚,嘶声道:
“兄长,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余蔚双目赤红,还要挣扎,余超与亲兵强行将他架上马。
余嵩聚起百余亲卫,护着余蔚父子,向东溃逃。
溃兵如决堤之水,涌向汜水石桥。
石桥宽仅两丈,八千溃兵争相抢渡,桥上瞬间挤满。
推搡、踩踏、咒骂、惨叫,许多人被挤落桥下,坠入深秋冰凉的河水。
不会水的扑腾几下便沉底,会水的也被后来者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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