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姿宁回墁德勒老宅的路上,坐在后座闭目睡觉。她已经有几天没睡过好觉了。
梦里,她看见了程木。
他就站在那棵芒果树下望着那颗果子。
梦里她问:你站那干什么?
程木没有回答她。
她抬脚走过去几步,梦就醒了。
她睁开眼,抬手抵着额角,紧紧皱着眉头。她心里烦闷极了。明明想忘了他,可潜意识还是会把他送到眼前。
这个时候,车停稳在老宅门口。
颂帕先下车去把管家拎去柴房。
张姿宁后从车上下来,脚踩上老宅门前的石板路时,没来由地慢了一步。她站在门廊下,眯着眼适应了片刻的光线,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院子墙角那丛凤凰木,最后落在了那棵芒果树上。
果实已经熟了,黄澄澄的,压得枝头沉甸甸地弯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动。空气里浮着一股甜腻的果香。
张姿宁站在那儿,脚步停下来。
她鬼使神差地朝那棵芒果树走过去。她停在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晃得她眯了眯眼。她仰起头,看着头顶那几颗熟透的芒果。
她突然想尝尝。
她以前从来没有停在这棵树下面过。她只是偶尔从走廊里瞥见程木站在这个位置,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她那时候以为他是在看芒果,觉得这人古怪,果子都没熟,盯着看有什么用。
她正准备让人把果子摘了,结果一转过身,目光就落在老宅的二楼尽头的窗户上。
窗框里挂着半拉开的米色纱帘,她甚至能看见书桌一角露出来的台灯灯罩。
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她的窗户。
张姿宁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脑子被一个念头狠狠击中。
他站在这里,从来不是为了看芒果。
他看的,一直都是她。
过去,他站在这条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抬头就能看见她二楼亮着灯的房间。他在这里站了十三年,看了她十三年。她路过他无数次,停下脚步看他的次数却屈指可数,而每一次,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她抬手,指尖碰到头顶那颗熟得最透的芒果,轻轻一拧,果蒂断开,芒果落进她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温热。
她攥着那颗芒果走进廊下,佣人正端着托盘经过,见她手里拿着果子,欠了欠身:“大小姐,要削吗?”
“削吧。”张姿宁把芒果递过去,“切成块。”
佣人应下,接过去进了厨房。张姿宁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芒果树上,却没有真的在看它。她在想一些很散很碎的画面,那些她从前没当回事的片段,此刻全翻涌上来,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漫过堤岸。
她想起那年她放学回来,从车上跳下来,经过芒果树时看见他站在树下,她随口喊了一声“阿木”,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会儿,然后垂下眼,喊了一声“大小姐”。她那时候急着进屋,没注意到他说什么。
可她现在站在这个位置,从他站过的角度看过去,才忽然明白,他等了她很久,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佣人端着瓷碟出来,切好的芒果块码得齐整,边缘沁着汁水。张姿宁接过来,用竹签叉起一块送进嘴里。果肉柔软,在舌尖化开,是甜的,没有一丝酸涩。
她嚼着那口甜,眼眶却猛地酸了。她低下头,看着瓷碟里剩下的芒果块,喉间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原来芒果真的是甜的。他看了那么多年,一次都没有摘过。
她想起那晚在央光的走廊里,她穿着他那件宽大的T恤站在他面前。他那个时候耳廓红透了,嘴唇抿成一道线,却一个字都没多说。她只觉得逗他好玩。可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不会说话,他是不敢说,怕一说出口,那些藏了十几年的东西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把所有不能说的、不敢说的、不该说的话,全藏在了那棵芒果树下,藏在她每一次经过时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
而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张姿宁把瓷碟放回托盘上,转身就往车库里走。她走得很快。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他的身份,去他的林桢,去他的那些还没查完的线。
她要去见他。
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单手打方向盘倒出车库,驶出老宅大门。
她从墁德勒往密支纳的方向开,车窗全敞着,风灌进来吹乱她的头发。她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副驾驶座上摸出手机,拨通他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你在哪?”张姿宁问。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才道:“……密支纳城东。瑞景叔的住处。”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意外和沙哑。
“等我。”她道。
她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把油门踩到底。
程木也好,林桢也好,她不在乎了。她想要他站在那棵芒果树下,站在她能看见他的地方。她想要他伸手摘下那些芒果,尝一口甜的,而不是站在那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伸手。
她想要他站到她身边来。
两个小时后,车子在密支纳城东那栋二层小楼门前刹停。张姿宁推开车门,大步跨上台阶。
门没锁,她一推就开了。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程木站在沙发旁边,单手撑着沙发椅背,另一只手里还攥着手机。他显然刚挂断电话,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整个人还保持一个半转身的姿势,像是听见车声才转过来的。
他抬眼看她,目光从她微乱的发梢滑到她泛红的眼眶。
她两步跨过客厅,走到他面前。她没说话,抬手扣住他的后脑,将他往下一带,踮起脚吻上去。
程木的身体僵了一瞬,手机从指间滑落,砸在地毯上。他单手撑着沙发椅背的力道骤然加重,可他没有推开她,反而在下一秒闭上眼,另一只手抬起来扣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来,他只是接住了她。他的舌尖探进去的力道不断加重,像是在回应她那份迟到了很久的奔赴。张姿宁攥着他后脑发根的指尖收紧了些,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那股雪松混柑橘的清冽气息,这味道此刻让她觉得安心又酸楚。
过了许久,她才松开他。
两个人都喘着气。张姿宁的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
“你从小站在那棵芒果树下,”她说,“在想什么?”
程木垂着眼,呼吸还没彻底平复下来。他安静几秒,声音低哑:“……在想那果子,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怕酸,又怕是甜的。”
张姿宁打断他:“是甜的。我尝过了。”
程木抬眼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错愕,他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张姿宁的视线落在他左手手腕上那串暗红色的佛珠上。
“这个手串,”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珠面,“究竟是谁的?”
“是我奶奶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亲生父亲带我去墁德勒寺庙,当时奶奶把她手里的手串送给我,说是给我保平安。后来……那件事发生之后,程叁把它封存起来,交给了瑞景叔。我十四岁那年,他把它还给了我。”
他垂眸,情绪低落:“可那个时候,我是程木,是张家的一条狗。我没有身份,没有立场,去打开属于林桢的东西。”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我一直把自己藏在程木这个名字底下。因为做程木,我才能站在你身后,才能默默看着你,而不被任何人怀疑。只有程木这个身份,我才能待在张家,查清楚程叁到底是怎么死的,那条线到底通向谁。我需要程木这个身份,比林桢更迫切。”
张姿宁没有打断他,低眸盯着他腕间那串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的木珠。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既然一直知道自己是林桢,那你这么多年,叫我大小姐,不叫我姐姐……你心里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
程木沉默下来。他皱起眉头,眉目间流露出纠结的意味。可过了会儿,他的眉头舒展开来。
“我才到张家的时候,不叫你姐姐,是因为那两个字在我这里,的确有另外一个人。她就是你说的林桉。在遇到你之前,她一直都是我的姐姐,我没办法对着一个陌生人叫出口。”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缓,“可后来……我不叫你姐姐,是因为我没办法再叫你姐姐。”
张姿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小时候,你叫我‘阿木’,你给我撑伞。那个时候,我就没把你当姐姐。我只能把喜欢藏在每一声‘大小姐’里。”他看着她,喉结滚动着,咬字带着力道,“后来你站在靶场里问我,为什么不叫你姐姐。我真的不能叫,叫了我就再也挣脱不开这个枷锁。我不甘心这辈子都只是你的弟弟。”
“那晚在廊下,你让我吻你。你知道我逃了之后是什么心情吗?”他深吸一口气,嗓音带着一点沙哑,“痛苦、煎熬......还有得意。”
张姿宁猛地抬起眼看向他,眼里充斥着惊讶。
“得意?”
程木往前迈了半步,把她刚刚拉开的距离重新填满,手掌贴着她的后腰,一点点将她往怀里收紧。
“对,得意。”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得意的是,你让我吻你。你明明可以让我滚,可以抬手扇我一巴掌,可你没有。那天之后你依然继续逗我,穿我的衣服,睡我的床。我心里想的是,她还没翻篇,她还没玩够我。那我还有机会。”
张姿宁仰着脸看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消化他话里那些她从未听见过的赤裸袒露。
程木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直到,在密支纳那间包厢里,我看见那个人的手搭在你腰上。那一秒,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什么程叁的死,什么密支纳的线,什么瑞景叔的嘱托,全他妈没了。”
他深吸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那份冷静自持碎得彻底,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的疯狂和不讲理。
“我就想,我要是再当程木,再假装我只是张家养的一条狗,那我这辈子都别想碰你。我不要再站在芒果树下看你,不要再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等你来猜。”
他松开扣在她腰上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自己左手手腕上那串暗红色的佛珠。他转了转珠子,目光落在那上面,又抬起来看她。
“那天晚上,我从会所回来,打开那个木盒子,把这串珠子戴上。我告诉自己,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程木了。程木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但林桢有。我那时候就再也不想叫你大小姐了。”
他手指下滑,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疯得彻彻底底。
“我想叫你张姿宁。我想让你知道,我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不姓程,不姓张,不欠任何人的恩情债。我就只是我自己。你面前这个人,他叫林桢。他从小到大心里装过的人,一个是你,另一个是只有血缘的姐姐。而你,比她重要得多。”
张姿宁怔住了。他说“而你,比她重要的多”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你戴那串珠子那天晚上,想的就这么简单?”她的声音有一点发颤。
“不简单。”程木重新看向她,“我戴它的时候,想的是两件事。第一,把密支纳那条线走完,给程叁一个交代。第二,把这条线走完之后,活下来,干干净净地站到你面前。”
他停顿了一瞬,声音里忽然多出一点她从未听过的委屈与柔软:“可你那天在玄关拆穿我的时候,你说我不想看见你。我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我怕我一敲门,你就真的再也不理我了。”
张姿宁的眼眶倏地红了。
“为什么不敲门?”她问。
程木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里带着一点自嘲,又带着一点固执:“我怕你开门的时候,用的是看程木的眼神。我想让你看到林桢,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程木和林桢是同一个人。”
张姿宁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胸口,过了许久,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那天在车里,说你是我的人。你再说一遍。”
她好像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确定他的心。
程木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张姿宁,你听清楚了,我再说一遍。我是你的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依不饶地继续问着。
“从你五岁那年给我撑伞的时候开始。”程木说着,把尘封了十几年的话终于摊开来,“你知不知道你递给我那把伞之前,我站在雨里捡花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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