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淮忙完出来,天已经黑透,医庐早没了人声,只有窸窸窣窣的虫鸣声响个不停。
他解了衣袍,长舒一口气,将自己浸入水中,心里还在想着那伤患,三种毒在他体内相生相克,又诡异的达成了平衡。
像这些难寻的毒,比珍稀药材更难寻,不知此人得罪了谁,凶手要下这样大的手笔?
这个念头一起,萧淮心头蓦地一阵狂跳,一步从水中跨出来,连身子也没擦干,取了衣衫甚至来不及穿上,飞速拉开房门:“小姐呢?她在何处?”
谢枕月长了副狗鼻子,但凡有点味道都要皱着眉头嫌弃半天,他本想沐浴更衣再去看她,此刻无端心慌气短。
九川时刻谨记五爷不许任何人打扰的命令,尤其是谢枕月此人,花样百出,让人防不胜防,今日变本加厉,连老夫人都掰扯了出来。
好在他识破了她的诡计,把前来寻人的管事打发了,九川面有得色:“这么晚了,小姐肯定睡下了。”
希望如此。萧淮暗暗想着,脚步没停,一路疾奔上山。
“枕月!”他猛地推开房门,边往内室走边急急唤道,“睡了吗?你……”
话还没说完,海棠与梅香听到动静,一骨碌爬起来回话:“五爷,今日老夫人来过,听说您在忙,便将谢小姐带回去了!”
萧淮脑袋里“嗡”地一声,仿佛整个世界忽然静止离他远去。僵硬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床榻上整整齐齐的被褥,似乎终于明白过来谢枕月被人带走了。
……
崔嬷嬷手上力道放得很轻,一下一下替老夫人揉着太阳穴。
“行了,你也歇着吧。”
崔嬷嬷应了声是,垂手恭立在一旁。
萧老夫人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心里一刻不得安宁。
先是老四死于非命,到如今都没找到凶手。接着老三夫妻也遭了横祸,连个全尸也没留下,还有相伴半生的……如今连凌云也死了,那是王府未来的希望,从小聪明伶俐,最得她欢心了,说没也没了。
她想着想着,眼眶就开始发热。虽只有老大和老五是她亲生的,但这些年,她一视同仁,早当成了自己的骨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尝了一遍又一遍,如今后辈男丁,只剩凌风一人!
老大跪在她面前,哭得泣不成声。她从来没有见过意气风发的长子那样狼狈,他说最后悔的事,就是带回了谢家的孤女,闹到如今家宅不宁,兄弟阋墙。
她到前几日才知晓,王府收留谢枕月,竟是引狼入室!
王府百年清誉,怎能毁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手里?
长痛不如短痛,只要绝了这祸害,他们还来得及!
萧老夫人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一个恍神,整个人浑身一颤,撑开沉重的眼皮,才惊觉是马车停了下来。
“到哪了?”话出口才发现崔嬷嬷竟不在马车上,外头一阵杂乱的声响,刚想叫人,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推开车门,一步跨上了马车。
萧老夫人惊喜地瞪大了眼睛:”我的儿,你忙完了,怎么这个时候赶来?听说今日送来一名伤势严重的病人,你怎么不好好休息?”
她原本想唤他小名,可那身影高大挺拔,马车里不过多了一个他,瞬间变得逼仄起来,她突然发觉,自己那体弱多病的幼子,早就长大成人了。
萧淮搜遍了整支队伍,现在最后的希望也落空,马车里只有他的母亲,独自坐在那,面带喜色地与他对视。
萧淮哑声问:“她人呢?”
“我是为了你好,是为了整个萧王府!”
萧老夫人笑容僵在嘴边。她以为老五是追着自己来的,谁知、谁知甚他见面不闻不问就算了,还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来质问她?
她还不如一个谢枕月吗?
“萧王府?”萧淮失望至极,反倒笑出声来,”这样的萧王府不要也罢!”
“人我带走了!”她摆出母亲的威严,赌气般扭过头。
“她现在在哪?”
儿大不由娘,萧老夫人知道他是铁了心了,可她断不能容忍这样一个女子在他身边:“你已经被她迷了心窍,我是你母亲,我难道会害你不成?”
“她与旁人纠缠不清,那人若是别家后辈也就罢了,那人是你侄儿,你不知外界如何言说?”
萧淮就这样看着他,带着无边的冷意:“这些事情我自会处理,我只问你她人呢?”
萧老夫人被他冰冷的模样骇住。她未出阁时受尽宠爱,嫁人后夫妻和谐,儿孙孝敬,整日养尊处优,从未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临老竟被最疼爱的幼子如此对待,越想越委屈,声泪俱下道:“就算你真非她不可,也该照规矩办事,我岂能容忍她胡作非为,坏了你的名声!”
“那样一个女子,做妾以是抬举,你何苦要退了亲事!”
萧淮呼吸粗重,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暴躁:“母亲,我最后唤您一声母亲,她人呢!”
萧老夫人对上他的视线,脸色变了又变,连哭都忘了哭,良久才底气不足道:“她愧对王府,愧对我,已自发求去!”
话语刚落,萧淮一掌拍在案几上。紫檀木案几发出“砰”地一声巨响,瞬间断成两截,震得马车晃动不止:“她是我最爱的女子,哪怕爱屋及乌,你也不该……不分青红皂白,伙同萧嵘带走她!”
“你怎么知道是他?”萧老夫人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
萧淮转身就下了马车。
“你要去哪?”
他像没听到她的话一般翻身上马,夜色渐渐吞没了远去的马蹄声。
“快……快回去……”萧老夫人伏倒在马车上,忽地挣扎起身,语无伦次道,“回府……快回府……”她已经不敢再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向萧王府中一处浓烟滚滚的院落。
火势刚起,不过片刻功夫,就被扑灭了,刺鼻的烟味在空气中四散开来。
萧凌脸上沾着烟尘,华贵的锦袍满是泥灰,他屈膝坐在地上,冷冷看着这些他至亲至爱之人,脸上满是嘲讽。
索性将手脚伸直摊平,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
萧嵘居高临下地看着,看着看着,不由发出一声自嘲般的低笑,他一再退让,可惜有些人实在不知感恩。
第一次萧凌风逃跑,他让人不动声色地拦下,本以为萧凌风能体会他的良苦用心,谁知还有第二次,今日,甚至敢纵火行凶!
凌云死了!凭什么死的是凌云?凭什么他要把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一切,交到这样一个人手里?
“起来!”萧默伸手攥住他的手臂,不敢抬头去看兄长的脸色,只气急败坏地用力扯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萧凌风依旧笑着,一副滚刀肉模样,不回应,不反抗。
萧默气不打一处来,手上用力,下了死手,谁知地上的人挺着身子,不知死活地在原地硬生生被自己扯着拖了半圈。
他自小活在兄长的光环下,唯唯诺诺了一辈子,本以为儿子也注定活在兄长的光环下,谁知……他虽惋惜凌云的不幸,但一想到自己的儿子有可能走上不一样的路,他就浑身热血沸腾。
一边是急着跟他们划清界限的亲子,一边是日渐阴沉的兄长,他抖着手急忙上前拖起他脑袋:“你大伯一片苦心,你实在不知好歹!”说着飞快抬头转向萧嵘,“他……他只是一时犯浑,我一定让他向大哥磕头认错。”
萧嵘“嗯”了声,踩着满地狼藉,踏出房间。
才走到廊下,一名下属连滚带爬地冲到他跟前:“王爷!五爷他……五爷带了大批人马,已经闯进来了!”
话才说完,回廊尽头已经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萧淮一袭白衣,身后是源源不绝的黑甲护卫,转眼就将庭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萧嵘身后的副将也动了,他熬了大半辈子,终于熬死了顶头上司。一声令下,无数同样身着黑甲的护卫从暗处涌出。
两道人墙,隔庭相望。
萧嵘仿佛没看见这些人一般,笑着上前:“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毫不在意地扫了眼萧淮身后黑压压的人马,“这些是何意?”
萧淮看着这个他唤了近三十年兄长的人。小时候,萧嵘为了他的病,彻夜难眠地守在他床前,衣不解带地照顾,他觉得兄长是这个世上比父母待他更好的人,看见他便觉得无比的心安。
哪怕谢枕月告诉他那些不忍直视地真相,他仍心存侥幸,以为萧嵘再如何,也会看在他的面子上,不会再对谢枕月下手。
那层窗户纸糊一糊,他们就算做不成兄弟,也断不会成为仇人。
实在是可笑啊!
谢枕月那样胆小的人,怕黑,怕打雷,夜里山间偶有不知名的鸟雀鸣叫,也能吓得她直往他怀里钻。
他信誓旦旦的保证会护她一辈子,人却在他眼皮子底下丢了。
萧嵘是凶手,自己就是帮凶,萧淮五内俱焚:“她在哪?”
萧嵘背着手,不紧不慢道,“五弟要找谁?”
萧嵘抬眸看他一眼,侧身往边上让路:“这是你的家,我是你大哥,你要来家里找什么人,自便就是,犯不着大动干戈。”
兄长仿佛还是那个兄长,包容他的一切,就像小时候,不管他做了什么错事,都能被轻易原谅。萧淮一阵恍惚,他又想起了谢枕月,那些疤痕,一道道,已经刻进了他的心里。还有昨日送来的那无辜之人,毒性猛烈迅速,不知要死上多少人,才能造出那样一个,让他一见就忍不住一头扎进去的病患!
事到如今还要装糊涂,萧淮面无表情下令:“搜!”
九川闯了祸急着戴罪立功。他找得细致,将下人集中起来,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过去。大大小小的密室也被他翻了个遍,但谢枕月与孟冬,并不在府里。
直到发现那个紧闭的房间,他忽然激动起来。
恰好萧默也推门出来,四目相对,萧默退开几步请九川进屋:“今早走水,我儿凌风受了些许小伤。”
九川头一次听见木讷的二老爷说了这么多的话,将信将疑地进屋,心顿时凉了半截,房里陈色极简,只有一张床榻,凌风公子正躺在上面,昏睡不醒。
萧淮听着九川的回禀,脸色难看至极,转身就走:“再搜,扩大范围,金水城,挨家挨户搜过去,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老五,”萧嵘语气平常,不紧不慢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要找人,在自己家里,如何胡闹都城,做兄长的不会拦着,但你要闹到外面去,不知情的还当我死了呢?”
萧淮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萧嵘脸上还带着笑意,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纵容弟弟胡闹的好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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