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芦一觉醒来,抬眼望天辨时辰。
洞开的窗牗外天色仍旧是沉稠的墨蓝,一线东方白透出天际,疏星几点,清晰可辨。
她坐起身来,昨日归宁请假一日,今日正好是她朝值,观测朝霞云气,记录星象余迹。
她刚披上外衫走到屏风处,窗榻那头便传来窸窣响动,夹杂着含糊的嘟囔。
“……嗯?起了?”陆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他勉强撑开眼皮,望向窗棂外那片深蓝,只觉黑沉,一下子吓清醒了:“孟令楚!是我瞎了吗!我怎么看着天还是黑的!”
“今日我朝值。”孟青芦系好衣带,“时辰还早,你接着睡,我悄摸着不打搅你。”
陆也放心地躺下了,含糊地“唔”了一声,脑袋又埋回枕间。
孟青芦见他又睡去了,便转身去梳洗。
待她快速绾好发,换上那身青色女官服,略整仪容后回到外间取随身布囊,却见陆也竟已起来了。
他坐在窗边榻沿,身上那套玉色常服穿戴整齐,腰带松松系着,头发已经精神地束起。
他眼神空茫地望着地面,像是并未完全清醒只是身体凭着某种惯性坐了起来。
见孟青芦出来,他慢半拍地抬起头,目光在她整齐的衣装上定了定,然后带着未散的困意开口:“我送你。”
孟青芦微怔:“不必,时辰尚早,我有驴,你又驮不了我,你这些时日非缠着送我接我作甚——”
话未说完,陆也已摆了摆手,难得没与她争辩,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抓起榻边一件披风胡乱套上,就往外走:“走吧,走吧,马车该备好了。”
孟青芦看着背影都能想象到他浓重的睡意,一时无言。
真不懂他们这些纨绔,非要没苦硬吃吗?
马车碾过寂静长街,车厢内只有轱辘声响,陆也困顿,一上去便靠着车壁,眼皮半阖,仿佛随时都能去与周公会谈。
“你非跟着我做甚?”孟青芦不理解。
“你夫君的爹娘吩咐的。”陆也答道,“你夫君不敢不从。”
“我又不去我夫君爹娘面前告我夫君的状。”
陆也半晌没动静,孟青芦望了他一眼,只见他挥了挥手:“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孟青芦不理解。
陆也却没回话。
行至半途,颠簸中,他忽然想起什么,弯腰从脚边提起一个食盒。
孟青芦竟未留意他何时拎上来的。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样还冒着热气的清淡早点,一小碗粟米粥,两块莹白的栗子米糕,两张胡饼。
“你何时准备的?”孟青芦瞪大了双眼。
“你梳洗时让厨房弄的。”他将食盒往她这边推了推,“还热,吃了再去,吃不掉可以带过去吃。”
孟青芦看着这几样早点,心口莫名一跳。
她抬眼看向陆也,他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她不是什么自负的人,但她不得不怀疑陆也的行为,难道真让秦芙和朱影真说中了?
司天台很快便到,车刚停稳,她便立刻起身,几乎有些仓促地掀帘下车。
“小孟大人!”陆也在身后叫住她。
孟青芦脚步一顿,心提了起来。
“你今日过晌几时散值?”
“今日是朝值,交接得早。”她快速回答,补充道,“那时弘文馆尚未散学,你不必顾我。”
“知晓了。”陆也点点头,他转而朝车外唤了一声,斫楠应声上前。
见陆也扬了扬下颌,斫楠利落下驴,将芦花牵到孟青芦面前。
“走了。”陆也说完,便放下了车帘。
马车随即调头,辘辘驶离,很快消失在还未完全苏醒的街巷尽头。
孟青芦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芦花的缰绳,两张她没吃完的胡饼被他临走前不由分说塞进了驴背侧边的搭袋里。
晨风带着凉意拂过,她却觉得手心有些汗湿。
胡饼的温热透过粗糙的搭袋布料隐约传来。
她抿了抿唇,牵着芦花进了司天台。
而马车里的陆也早就歪靠着车壁,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车到侯府侧门,破梢掀帘,只见自家郎君睡得头一点一点,哪里还有半点早起送人的精神。
“小侯爷?到家了。”破梢低声唤。
“嗯?到了?”陆也含糊地应着,眼皮重得掀不开,几乎是凭着本能摸下马车,一路飘回自己院子,披风也懒得脱,踢掉靴子,一头栽回榻上,扯过锦被,瞬间便沉入梦了乡。
直到天色渐亮,破梢再三催请,他才不情不愿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着哈欠爬了起来,胡乱梳洗,换上弘文馆的襕衫,嘴里叼了块饭桌上的糕饼,在陆乘的念叨中又晃出了门。
弘文馆外古槐下,宋及和卫融早已候着了,见陆也慢悠悠晃来,卫融立刻凑上去:“卯卿啊卯卿,今日竟怎的比我们还迟?嘿嘿嘿看来你也不用进去了,与我们一道罚站吧。”
宋及挑眉,揶揄:“卯卿今日来得这般迟,莫非是新妇威武,累着了?”
陆也没好气地推开他俩凑近的脸:“去去去!小爷我是那种人吗?”
他顿了顿,想起孟青芦晨起时利落的背影,不知怎的,话就溜了出来:“你们是不知道,我家那位小孟大人有多厉害。”
“哦?”宋及摇着扇子,眼中精光一闪,“如何厉害法?说来听听。”
“天不亮就起身,瞧着窗外那点光就知道时辰。”陆也比划着,“隔三差五就是这种朝值,有时又是大半夜的夜值,那精神头,啧,我都比不上。”
卫融听得咋舌:“起那么早?夜里还不睡?你这娘子这是铁打的吧?”
“可不嘛!她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就这点我打心眼里佩服她。小小一个人,怎么这么厉害呢。”
宋及却笑得不怀好意,书本一卷,敲了敲掌心:“陆小侯爷,你这语气不对啊,又是记挂人家起早贪黑,又是佩服人家精神头足,你该不会是——”
他拉长声音,促狭道:“喜欢上你那错嫁的娘子了吧?”
陆也像是被踩了兔尾巴,瞬间瞪圆了眼,声音都高了几分:“胡说八道!我陆也说话算话!我说过绝不会喜欢她,就是不会喜欢!喜欢和佩服有什么关系?我佩服战场上的将军,难道也要娶回来不成?”
“哦?”宋及挑眉,慢悠悠换了个问法,“那你觉得孟灵台,长得如何?好看不?”
陆也被他这转折弄得一愣,坦然道:“好看啊,她生得好看就是好看,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宋及笑得像只狐狸:“这不就结案了?觉得人家厉害,又觉得人家好看,这还不是喜欢?”
“这怎么能一样?”陆也觉得他莫名其妙,“我觉得这株桂花开得好看,我觉得我身上的珠玉绚烂,我觉得这皇城营造宏伟,难道我与这些都要做真夫妻吗?”
“这本质是欣赏!欣赏美好之物是人之天性,你不能因为我觉得好看的是个女子,就非得把这欣赏之情往男女之事上凑吧?这是两回事!”
他说得振振有词,他欣赏孟青芦的利落能干,欣赏她的珠玉面容,就像欣赏一幅好画,一匹好马,这跟他陆也绝不心动的誓言,完全不相悖嘛!
卫融被绕得有点晕,茫然点头:“五郎,他好像有点道理?”
宋及却只是晃着书卷笑,不再反驳,眼神却分明写着,你就嘴硬吧,陆小侯爷。
陆也见他不语,自觉辩论大获全胜,没想到他与孟青芦斗了几日嘴,竟然变得愈发伶牙俐齿起来了呢。
他整了整衣襟,昂首阔步朝学馆里走去。
“卯卿卯卿你往哪里跑!罚站啊!”卫融急得直跺脚。
陆也如梦初醒,灰溜溜跑了回来。
“三郎你别笑了!你笑那么大声!”陆也觉得自己脸都丢尽了,使出了绝招,“过几日西平侯就班师回朝了,还笑笑笑!”
卫融一瞬间面无表情。
古槐枝叶沙沙,掩去了宋及几不可闻的低笑。
风过水面,涟漪顿生,推碎了映在水中的一弯冷月,也推散了塘边匆匆走过的侍女的倒影。
倒影随着水波轻颤、拉伸、模糊,从一片被打散的月光滑向塘边嶙峋的假山石影,又掠过一段白墙。
墙上有扇窗开着。
涟漪将最后一点扭曲的光影,不偏不倚,送进了那扇敞开的窗格。
窗内,烛火温黄。
陆也只穿着素白寝衣,斜倚在窗边的短榻上,一条腿曲起,手肘懒懒地搭在膝头。
他低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掌中一块润泽的白玉料子,另一只手握着柄细刻刀,刀尖悬在玉上,迟迟未落,仿佛在斟酌。
风吹动他未束的几缕披发,也吹动案头烛火,他耐不住性子,眼神忍不住往斜对面的那间房间瞧,那是孟青芦的书房。
这处角度极其不好,他只能望见孟青芦的半边肩膀和偶尔抬起的侧脸轮廓,更多的是墙壁上伏案的纤影。
今日这么忙?怎么还不过来呢?快点回来啊,他想睡觉了。
手里玉料半天没动一笔,他听着更漏滴答,终于坐不住,扒着窗沿,朝那边扬声道:“小孟大人,几更天了,还不歇息?”
那边烛光人影微顿,片刻后,窗上映出的人影起身,烛火摇曳几下,熄了。
不多时,房门轻响,孟青芦披着件外袍走了进来,发髻已松散,面上带着愠色。
“我的烛火吵着你了?”她问。
“没有。”陆也立刻否认,收回扒着窗沿的手,装作继续端详手里的玉料,状似不经意地问,“弄什么呢,这么晚,太晚休息对人不好。”
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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