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至二门处,孟师远停下脚步,看着女儿,终究没忍住当父亲的说教习气,肃容道:“既已嫁入侯府,便当谨守妇德,收敛心性,公务之事……”
他顿了顿,显然并不赞同:“当知轻重缓急,莫要本末倒置。”
孟青芦也真是佩服他,因为他的任何话都能精准扎在孟她最不喜欢听的事情上。
她今日归宁,特意告假,并非来听这些。
她下颌抬起,直视父亲,声音冷冽:“父亲教诲,女儿铭记。然司天台公务乃女儿职责所在,并无本末之说。今日告假归宁,亦非为听训。”
孟师远脸色一沉:“你!”
孟青芦却已不想再听,转身便走,丢下一句:“女儿告退。”
她步履匆匆,径直朝大门走去,胸口气得微微起伏。
走出十几步,忽觉不对,回头一看,陆也竟还站在原地,就在她父亲身旁,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正愣愣地看着她。
孟青芦心头火起,更添烦躁,扬声冲他道:“出来!”
陆也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精心搭配的行头,又抬头看看孟青芦怒气冲冲的身影,一脸茫然,脱口而出:“啊!脱了?现在脱吗?在这儿?”
这这不太好吧?虽然他是纨绔,虽然他知道自己这个古板的岳父对他这身行头颇有微词,但也知道在岳父家大门口宽衣解带实在不成体统!
“……”
孟青芦一瞬间也不知道该哭还是笑了,怎么会有这么拿不出手的郎婿?
他是把眼珠子抠出来堵耳朵里了吗?
孟遂忍着笑,扯了扯陆也的袖子,小声飞快提醒:“三姐夫!三姐夫!三姐姐是说出来,让你跟她出去,不是让你脱衣服!”
“啊?哦!哦哦哦!”陆也瞬间从耳根红到脖子,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手忙脚乱地转向孟师远,匆匆一揖,话都说得不利索了:“岳父大人,告退告退!”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已经径直往外走的孟青芦。
孟师远望着那仓皇的背影和女儿毫不留恋的步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心里想的话总是说出来言不由衷。
孟遂在后面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两人前后脚上了马车,气氛微妙,孟青芦不解:“你怎么会听成我让你脱衣服?”
陆也嘀嘀咕咕:“还不是因为你爹,看见我就没什么好脸色,总不能是我人长得丑吧?那只能是衣服的问题了,但我觉得这衣裳很好看哇!”
孟青芦扶额:“你别理他,他眼睛有问题。”
陆也眼睛一亮:“你站我?!”
孟青芦:“我只是不站他。”
陆也:“……哦。”
行至半途,孟青芦已平复心绪,开口道:“我还有些事,在这坊市下车便好。”
陆也闻言也没多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青玉佩,只点点头:“行,破梢停车……你自己当心些,何时归家?可要我去接你?”
马车靠边停稳。
孟青芦起身,动作利落地准备下车,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日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一点小事,去去就回,不必来接。”
她说完便转身跳下马车,秋香绿的披帛和石榴红飘带在身后一闪,很快汇入熙攘人群。
陆也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摸了摸鼻子,对破梢道:“走吧,回府。”
然而,行出不过两条街,陆也忽然改了主意,他敲了敲车壁:“停一下。”
马车再次停下,他掀开车帘,灵光乍现:“难得闲暇,去材木行买些木头吧!”
与他相背而行的孟青芦在繁华的主街买了几样东西,然后拐进了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子。
巷子不深,两侧多是民居后墙,晾晒着些寻常衣物。
她步履从容,对路径很熟,径直走到巷子尽头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
那院子门扉紧闭,灰墙黛瓦,与周围民居并无二致,她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巷里秋光明澈。
孟青芦在那扇紧闭的院门前等了片刻,又叩了三下,门内依旧寂静无声。
她微微蹙眉。
昨日她散值后也曾来过一趟,同样无人应门,这不太寻常。
略一思忖,她转身,绕过一段斑驳的粉墙,便来到了戏园后门。
正待上前询问守门的杂役,门帘一掀,穿着桃粉衫子的曲山眉低着头走了出来,她抬眼见到孟青芦,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漾开笑意。
“青芦?你怎么来了?”曲山眉声音柔润,带着戏台上练就的清晰婉转。
“曲阿姐。”孟青芦迎上两步,“玉阿兄可在班里?”
曲山眉闻言,摇头道:“玉郎君今日不在呢,班主也没派他的戏。”
她见孟青芦眉头微凝,便解释:“你昨日来寻怕也是扑了空吧?昨儿个城东宋大人家设宴,指名要你玉阿兄的武生戏,那等人家一唱往往就是一两日,留宿府中也是常有的。”
她伸手替孟青芦拂去落在肩头的发带,语气宽慰:“你别担心,他人稳妥,不会有事,许是主家热情,多留了一日,等那边事了,自然就回来了。”
原来是被请去唱堂会了。
孟青芦心下稍安,玉泊然偶尔被达官贵人请去府中唱戏,一两日不归确是有的。
曲山眉见孟青芦眉间忧色褪去,眼波流转,忽地抿唇一笑,带上了几分戏谑。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前几日隐约听说孟家娘子出嫁了,可是你?你是不是要将此事告诉你玉阿兄?……竟是真的啊!你竟一直瞒着我们,你玉阿兄若是知道了,怕是比我还要惊喜几分……什么?就是上次让玉郎君唱了一日戏的那位小侯爷?”
孟青芦避开了曲山眉促狭的目光,只含糊道:“曲阿姐莫要打趣我,我这亲本就没个准头,谁想真的成了,还是和他成的。”
“这怎么是打趣?”曲山眉轻笑,“是替你高兴,只是那侯府可好相与?你性子刚直,莫要委屈了自己。”
孟青芦摇了摇头,只道:“尚好,曲阿姐不必忧心。”
曲山眉见她不愿深谈,也不再追问,只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你心里有数便好,总之,记着这儿永远有你一席之地,有你玉阿兄在,再不济也有我在。”
“嗯。”孟青芦低声应了,将装着桂花糖藕的油纸包塞进曲山眉手里,“曲阿姐快回吧,这些你留着吃,我也该走了。今日多谢告知,我便改日再来。”
“哎,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曲山眉推拒着不愿接,看了看天色,“要不去我屋里坐坐,喝口茶?我刚得了些茶叶。”
“不了,阿姐刚忙完,早些歇息吧。”孟青芦婉拒,又将油纸包递了过去,“路过东市,顺手买的桂花糖藕,阿姐尝尝。”
曲山眉推辞不过,接过还带着温热的油纸包:“青芦你这……你总是这样,行那我就不留你了,路上当心,等你玉阿兄回来我让他立刻去给你递个话儿。”
“有劳曲阿姐。”孟青芦道了别,转身离去,石榴红飘带在她身后划过一道轻缓的弧线,很快消失在巷口。
曲山眉站在戏园后门,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低头闻了闻油纸包里的甜香,这才朝另一头自家租住的小院走去。
巷子另一端,竹编摊子后的陆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发誓,他不是故意跟踪的,他也不知为何他们二人是反着走到还能撞到一块去。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
他听不清具体对话,只看见孟青芦与那伶人熟稔交谈,陆也摸了摸下巴,眸中闪过思索。
她一个官家娘子怎么和伶人这么熟?前有玉逢之,后有这位女伶人?
孟青芦走出巷子,路过灯火初上的樽楼时,她抬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飞檐和明亮的窗口。
丝竹笑语,酒肉香气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声浪,隔着街道向她涌来,又迅速退去。
樽楼二楼,一间临街的雅间窗扉半开,将楼下喧嚣滤成隐隐的声音。
桌上已摆开几样精致菜肴,是些时令清鲜,蟹粉狮子头清炖得恰到好处,雪白的鱼脍薄如蝉翼,一盅鲜笋汤热气袅袅,旁边还配着一小碟色泽金黄的蟹黄油。
坐在一边的是个穿着月白云纹锦袍的年轻郎君,面容俊朗,眉眼开阔,正是范淳。
此刻,对着对面的人布菜:“丽娘,尝尝这个,秋蟹最肥美的时候,这蟹粉是今早的,鲜得很。”
坐在他对面的杨丽娥发髻简洁,妆容淡雅,通身上下透着温婉气度。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斯文,闻言抬眼,眸色平静无波,只轻轻应了一声,并未动筷。
范淳见她反应冷淡,更觉心虚。
原因无他,今日这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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