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伺储位,觊觎神器。
晋王也不知自己何时生出了这般心思。
或许是年长后望着阿兄立在万人中央叫他艳羡,或许是宴饮谈笑中永远绕不开的贤明太子叫他心生酸意,也或许是多年来他步步追寻着阿兄的脚步,不知不觉间竟妄想取而代之。
既是一母同胞,他如何便不能比阿兄做得更好?
可无论如何,他从未动过对阿兄出手的念头。
只是一念既生,当年东宫之事发生后,他无从辩驳。而险些害死了胞妹,更叫他痛不欲生。他自觉无颜面对她,只在阿兄的严命下去瞧过几回。
每一回,她都是静静地躺在万春殿那张华丽的床榻上,仿佛已没了气息。
不久后,一道诏令将他贬谪南州。他痛哭流涕中领旨谢恩,好似解脱般从此远离长安,也从此放弃了自己。
白日笙歌纵酒,夜来梦魇缠身。
他在浑浑噩噩中,却闻阿兄薨逝的消息,刹那间如遭雷击,几近昏厥。翌日,他幡然醒悟,渐渐地振作起来。
此后,晋王为当地百姓兴利除弊,造福一方。也正因此,皇帝借此恢复了他的亲王爵位,只是仍旧无诏不得回京。
此时他身在南山这座无名小院中,仍旧无法否认那个念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答道:“有。”
张元曦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早知如此,只面色如常地缓缓问道:“四哥亲手做了冰酪樱桃,又特地送来,究竟有何目的?”
晋王迎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神色间漫上苦涩:“若为兄说,只是想借此告诉他们,我不会去争那个位置,吾妹可愿信我?”
张元曦别过脸去,眼眶泛起一阵热意,手指紧紧攥着衣袖。虞朔始终留意着她,见状抬手一揽,将她拥进怀里。她把头埋进他肩窝,身子轻轻发颤,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沾湿了他的衣襟。
竟是这般阴差阳错。
那么,又会是谁下毒呢?
良久,张元曦勉强止住了泪,刚垂下眼帘,便见一只温润如玉的手递来一方手帕。她抿着唇接过,偏过脸去擦着眼泪,却见虞朔右肩的衣衫已濡湿了一片,耳根倏地红了。
青天白日的,她却当着兄长和郎君面前泣泪而下,着实是有些难为情。
虞朔垂眸望着她耳朵红了起来,便从她手中抽走帕子,替她将脸上的泪痕轻轻拭去,又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她不必在意。
“我从未有过加害阿兄的念头。”
晋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张元曦侧眸望去,对上他坦然的目光,弯了弯唇:“我相信四哥。”
此话入耳,晋王只觉心中好似松了一块。
一个是五年积怨难消,一个是悔恨折磨不休。此时此刻,在她一笑间,好似烟消云散。
然而,纵然她已放下怨恨,晋王却无法原谅自己。
“那么现在,便请当年亲眼目睹四哥下毒之人进来罢。”张元曦目光微沉,随即扬声唤道,“李延,让他进来。”
晋王甫一进院,便已猜到她为何在此等他。
不过片刻,殷四低着头往里走,待到了三人跟前,扑通跪了下来,俯身叩首:“罪人殷鸿远,拜见晋王殿下、公主。”
“按理说,你即便不能前途无量,也能安稳度日,如何落得这般田地?”
伏跪在地的身躯闻言不由得抖了抖。
“这个问题也困扰我几年了。”张元曦接过话头,转而望向殷鸿远,“我曾命人登门拜访,却是人去楼空,不知殷先生能否为我解惑?”
殷四,也就是殷鸿远,缓缓抬起头来,眼眶泛红,神色复杂。
他殷鸿远自问平生行事,无愧于天地。便是当年指证晋王下毒,亦是眼见为实,并非刻意构陷。
然而一日归家时,却有杀手前来,将他家中老小尽数杀害,连他也被人灌下了据说是下在冰酪樱桃里的同一种毒药。他本该与家人死在同一天,却侥幸捡回一条命,带着同样逃过一劫的小儿,安葬了家人后,从此躲进南山之中,以采药郎为生。
那杀手宣称是晋王买凶,他一度陷在仇恨之中,无法辨明真相。直到这两年,他许是察觉自己时日无多,渐渐地意识到灭门之事恐怕有异,连带着目睹晋王下毒一事都有所怀疑。但他又恐惹上杀身之祸,再次殃及殷真,拖延至今,仍难决断。
而今找上门来的,竟是这二位。
真可谓是造化弄人。
是以此时,殷鸿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晋王听罢,腾地站起身来,怒道:“我何时派人杀你?”
“是罪人受了蒙蔽,这些年竟一直将这笔血债算在晋王殿下头上,罪该万死。”殷鸿远再次叩首,又从腰间摸出一物呈上,“这是当年杀手不慎遗落的指环。”
离他最近的晋王抬手接过,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异样,便直接递给张元曦与虞朔瞧瞧。
两人坐在一处,目光不约而同落向那指环,细细端详起来。
那指环以黄金制成,戒面宽大,錾刻一圈联珠纹,正中嵌着绿松石,形制与大雍常见式样迥异,一望便知不是中原之物。
虞朔常年在北疆,也觉它颇为熟悉。他细看片刻,开口道:“像是默突沙贵族的样式。”
然而大雍包容开放,蕃客胡商往来不绝,这般异域之物倒也不算稀奇。只是,张元曦越看越觉得这指环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几人无法断定它的来历,只得暂且搁下。
张元曦将指环收起来,沉默片刻,才朝那殷鸿远问道:“你当年指认我四哥下毒,当真是亲眼所见?”
“正是,罪人可以指天发誓。”殷鸿远跪得笔直,“若有半句虚言,定叫我父子二人不得好死。”
自那日危难之际,他仍让张元曦快走时起,她便知晓此人本性良善。如今听他这番话,纵然心中不愿,也信了几分。
只是,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
殷鸿远瞥了晋王一眼,又继续道:“然而罪人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晋王殿下当时下药的神态有些反常,那笑意也透着古怪。”
虞朔倏然神色微变:“你的意思是,晋王那时也中毒了?”
卷宗对晋王当时那抹笑意的记载大致是这样的——
认定他毒害兄长、谋夺储君之位,一时兴奋难以自抑,才露出这般神色。
若按殷鸿远今日所说,此事怕是另有隐情。
“果真如此?”张元曦起身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问道。
殷鸿远抬眼望向那道目光,语气恳切:“罪人这几年研读医书,发觉晋王殿下当日之状,与中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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