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劲这一整晚睡得没有片刻安生。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究竟睡没睡着。帐外巡营的脚步声一轮又一轮地经过,甲片窸窣,间或夹着低声对答的口令,他全都听见了,清清楚楚的。
他很少有这种辗转反侧的时候。就算是以前急行军,在野甸子里,在坟圈子边,甚至在马背上他都能安安稳稳睡上一大觉。徐奉常说他是头猪投的胎,倒头就着,雷劈不醒。
可今晚不行。
翻了个身,褥子底下的干草扎得后背发痒。再翻一个,枕头又硌得慌。他索性把枕头拍扁了垫在颈窝底下,盯着帐顶的暗影看了半晌,眼皮终于沉下来。
他先是梦见了早年间。
刚跟着老爹徐奉入营那会儿,他还只是个连刀都只会一通乱挥的半大小子。衣裳永远破着口,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也舍不得换,成天在营帐之间钻来钻去,偷吃的,偷喝的,被人逮住了就跑,跑不掉就挨揍,挨完了第二天照偷不误。
两军对阵时他甚至听不懂号角声,只知道旁人打他就打,旁人撤他就撤,旁人砍人他也跟着挥刀,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浑身上下就一个念头:刚跟上个有本事有肉吃的老爹,可别死了,亏得慌。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徐劲不过十一二岁,力道使得太大,刀口卷了刃卡在对方的骨骼间,越心急越抽不出来。慌乱间血浇了半身,浓稠的、温热的,从他的手腕一直淌到肘弯,顺着领子一直浸到腰间,腥气好久不散。他倒没有像其他新兵一样吓得半死,之是蹲在尸首旁边,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刀拧出来。
可三天之后他忽然回过了神,在营帐后头的草丛里吐了个昏天黑地,吐到胆汁都出来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徐奉蹲在旁边看着,没拉他,也没骂他,只递了壶水过去,等他吐完了才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了句:“出息。行了吐干净就好了,下回就不吐了。”
后来果然不吐了。
梦境跳了一截。他又梦到徐奉开始教他练刀那会儿。
老头严得像鬼。让他站在两根碗口粗的木桩子上扎马步,不停地劈刀收刀,五百次。反反复复地熬,胳膊酸到失去知觉也不许停。徐奉会冷不防地用手里的长棍去打他手腕,那一下又准又狠,专往麻筋骨缝上招呼。若是刀脱了手,先前的次数便尽数作废,从头来过。
他一开始常熬到深夜又练到清晨,吃不上饭,喝不成水,累得知觉全无。握刀的手腕更是被徐奉敲得发肿,夜里疼到北京睡不着,只能把手泡在冷水桶里,等着肿消下去。
后来慢慢习惯了,老爹便给他加到八百次、一千次、两千次、五千次,徐劲的刀握得越来越紧,马步扎得越来越稳。直到有一次他反手劈断了老头袭来的那根木棍,断口齐整,棍飞出去老远,连徐劲自己都愣住了。
而老头哼了一声,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天徐奉特意叫人杀了只羊,全营喝汤吃血,独独给他偷留了一大碗肉,肥滋滋的,喷香。他端着碗蹲在灶台边上,一口一口地嚼,嚼着嚼着眼眶就热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老头高兴,喝得东倒西歪,甚至拍着他的肩膀和当时还没做燕王的赵世远孩子气地炫耀,说他家这混小子是天生的好材料,等再几年长成了,全军上下怕是没有几个能打得过他的。
赵世远死活不信。毕竟人人都瞧着自己家的儿子好。他说他家赵三比徐劲强多了,那才是天生将才。于是两个不着调的醉鬼爹就这么杠了起来,带着点酒后撒疯的意味,给徐劲和赵沧约了架,各自赌上了五吊钱。
结果当然是徐奉输了。
其实老头子酒醒后就立马后悔了,毕竟赵沧自打会走路就被赵世远带着骑马玩刀,他徐劲刚跟他两年,先前都是打野架的草台路子,正儿八经的招式才学了多久。两下高低徐奉心知肚明,但嘴硬,只说"打输了晚上就别吃饭了",却又在约架前给他偷偷合了个压得瓷实的肉饼,告诉他吃饱了才有劲儿折腾。
当时的赵沧也不过刚抽条,高高瘦瘦的年纪,依旧是绷着一张臭脸,但手里留了分寸。只是徐劲吃奶的劲儿都用出来了,还是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挑飞了刀。
他下了演武场,丧眉搭眼的,以为又要挨老头子一顿臭骂。但没想到徐奉看得眉飞色舞,逢人直说看我家这混小子,出息吧,居然能在赵三手底下过这么多招。
后来他能打得过赵沧了。赵世远成了青江相又成了燕王,老头子功成身退,带着一身旧伤回了青江府养老,再没机会在演武场下给他喝彩。
再后来老头子病重,那会儿他正和赵沧在魏阳剿平乱军,两封家书夹在战报里送来的,等他看到的时候再想赶回去已来不及。
再往后他就醒了。
外面才蒙蒙亮,天际泛着青蓝色的暗光,巡营的士兵甲片窸窣作响。帐内只能听到一只野蛐蛐没完没了地乱叫,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钻进来的,怎么也找不着。
徐劲的枕头上一片濡湿。不知道是热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没去摸,反手一推掀被起身。
帐里闷得很,空气又燥又热,带着隔夜的潮味。他在桶里舀了盆水洗漱穿戴,束好发,系上甲,路过伙房摸了块饼揣在怀里,这才往校场去。
徐劲没想到赵澜也起得这么早。
她一个人站在校场东侧的刀架旁边,今儿换了身青灰色的窄袖骑装,衣料剪裁利落,束腰收袖,潇洒干练,愈发显得身量修长高挑。晨光从东面的天际线漫上来,在她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微亮。
她正背对着他,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些不自知的骄矜意味,像是在看远处营帐尽头的旗杆,又像只是在发呆。
顾铮说得没错,骨架确实是细了些。
虽也不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到底比右营那些粗壮骑兵瞧着单薄了一截,尤其肩线窄而平,腰身收得太紧,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起一身重甲。
“徐右帅。”
赵澜听到脚步声回了头,瞧见是他,微微一笑。气色饱满,眉眼清亮,瞧着昨夜休息得还算不错。眉心那颗红痣在晨光里鲜润得很,衬着她白净的面皮,愈发显眼。
“来得早呀。”
“早什么早,天都快大亮了。”
徐劲刚开了口就想骂自己。这叫什么话,人家好好跟你打招呼,你上来就怼,嘴里长刺儿似的。但最后还是忍了忍,把后头那句“你也起得不晚”硬生生压了下去。
算了,他也没有给所有人好脸色的义务。
他昨晚休息得着实不怎么样。眼窝比平时更深了些,眉弓下面的阴影浓了一层,这会儿下颌处还有点青黑胡茬没来得及刮,整个人粗糙得像是从哪个工事里刚刨出来的。
“吃好睡饱了?”他的语气谈不上好,但也没有昨天那股子明晃晃的排斥,只是公事公办的生硬,“那就先来试试刀,拿不稳可别怪营里伙食不好。”
他朝着一旁的刀架扬了扬下巴:“去吧。拿起来我瞧瞧。”
赵澜没被他的态度影响,也不觉得局促,只大步走上前去,先把刀架上那柄长刀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
那刀通身乌黑,长足有六尺,圆柄,长杆,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刀刃修长、刀背厚重,比寻常的步兵陌刀窄上一大圈,单刃,形制更适合马战。刀柄末端缠着粗皮绳,磨得已经发亮了,显然不是新铸的,而是营中常年操练用的旧兵器。
赵澜没急着上手,而是先绕着刀架转了小半圈,目光从刀尖一路扫到柄尾,像是在用眼睛量它的尺寸和配重。
“怎么,不知道怎么上手?”
徐劲这会儿已经走到了她身边。赵澜已经算高挑了,可徐劲比她还高出大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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