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钟景行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她旁边,手里捡了三四本书,摞得齐齐整整的。
“没什么。”江晚桐拍了拍裙上的灰站起来,今夜之事于她而言仿若火星落入干草堆,现下只等风来。
从藏书楼出来时钟景行凑到晚桐跟前,指着自己额角那道红印子,毫不客气地说道:“明日须得请我吃顿好的才够!”
“为什么?”
“喂,有没有良心,这可是替你挡的,否则疼的就是你了!”
“我比你矮,本来也砸不到的!”
“那也得请,这可是工伤!”
晚桐没忍住弯了弯嘴角,“行,宋嫂鱼羹,加一碟酥酪炸糕。”
“再加一笼蟹粉汤包!”
“你怎么比阿檀还能吃!”
争着争着就到了门口,分别时钟景行将手里的灯笼递给晚桐,“你的那盏怕是快熄了,拿我这盏吧。”
晚桐想说不用,但钟景行不由分说塞了过来,两只手在灯笼柄上短暂地碰了一下,夜很凉,不过钟景行的手倒是暖暖的。
晚桐提着灯往回走出十来步,回头一瞧,钟景行还站在书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袍角被夜风吹起来,灯笼的光跳得厉害。
看见她回头,抬手挥了挥,意思是快回吧。
晚桐点点头道了声多谢,换得钟景行一个白眼。
一直回到府上,晚桐还能感觉到灯笼柄上残留的温度。
那夜之后,青白幽光再未现过。
藏书楼闹鬼一事,书院里的学生议论了几天,也就不了了之。毕竟课业如山,经义要背,策论要作,谁有闲心老记着一簇不知真假的鬼火。
惟有阿檀,每次路过藏书楼都会紧张兮兮地往里头瞄一眼,直到三天后才恢复正常。
这日晨课,学子间已在传书院来了位新夫子。书院里的话题向来翻得快,一日一新,早将闹鬼一事全然抛诸脑后。
“听闻了么?大夫说楚夫子还得静养些时日。”
“这般重?散学后咱们去瞧瞧夫子罢。”
“听说伤得不轻,缝了好些针呢。”
“那咱们的课可怎生是好?”
“这不,新夫子不是来了么。”
院长进来时大家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待他咳了好几声,才渐渐静下来。
晚桐抬眸,见院长身后还跟着一人。
那人穿一袭半旧青衫,腰间系一枚素色玉佩,手中提一只藤编书箱。
看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温润,往山长身边一站,整个学堂都安静了。
这人,生得当真是好。
眉目疏朗,长身玉立,如松如柏。
“在下陆玠,字季安。”
陆玠朝堂下诸生微微欠身,“楚夫子养伤期间,由在下暂代课业,万望诸君多多担待。”语气谦和,姿态从容,怎么看都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夫子。
底下女学生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陆夫子!”坐在头排的孙家小姐第一个举手,“您教些什么呀?”
“楚夫子所授,在下皆代。”
“那夫子可通音律?可会抚琴?”另一个女学生接了话,“楚夫子偶尔也教音律的。”
陆玠微微一笑,“略懂一二。”
“略懂一二”这四字,自生得好的人口中道出,那便非同小可。
是以当日午膳堂里,女学生们竟分成了三派!
一派道陆夫子比城东徐公子生得更好,一派道二人各有千秋,还有一派已在暗暗打听陆玠家中可有妻室了。
阿檀端着碗蹭到晚桐身侧,压低声音:“小姐,最新消息,陆夫子今年二十六,未婚,江南人,爱吃鱼。”
“……你从哪儿打听的?”
“厨房大娘的外甥女的表姐的邻居在江南住过!”
晚桐无语,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碗,“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书院学生都觉得陆夫子博学,陆玠在书院里的受欢迎程度与日俱增。
他授课不照本宣科,讲水利便从袖中取出一幅亲手绘就的水渠图,铺于板上,山川河道历历可见。讲边防便随手勾勒地形于黑板,哪座山,哪条河,哪处关口,信手画来,一笔不差。
课间休憩时,他常立于廊下与诸生闲话,从无夫子的架子,偶尔还会从袖子里摸出几块小零嘴分给前排的学生。
阿檀有幸得过一块,回来便说陆夫子的糖比厨房大娘的酥糖还好吃。
“才一块糖就把你收买了。”
“两块!他给了我两块!”阿檀理直气壮。
晚桐笑着摇了摇头,“阿檀,你日后可莫要因一块糖就将我卖了啊!”
“小姐放心,一块怎么能够,怎么也得十块罢!”阿檀一吐舌头,笑着跑开了。
课间总有三五女学生围着陆玠问难。
有人赠糕点,有人送新绣的香囊,有人假作路过他下榻的客舍,来来去去好几回。
最甚的是孙家小姐,听说连夜抄了一卷诗集托人转呈,扉页上题着“赠陆夫子雅正”六字,墨迹犹未干透便送了出去。
陆玠本人对此似乎颇为无奈。
他收下糕点,道一声谢,搁在案旁。收下香囊,道一声谢,收入屉中。
阿檀的消息说,他屉中已有七枚香囊了。
他从不推拒,也从不回应,脸上永远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这日课间,晚桐正里里外外翻着书箱。
“江晚桐,这本书是你落下的罢?”陆玠递来一卷书,含笑道,“你喜欢读边防?”
晚桐一看,正是那册《昭宁边防纪要》,心道怪不得一上午未曾寻见。
“随手翻翻。”她接过书,语气随意,“比课本有趣些。”
“确实。此书的批注尤见功力。”陆玠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短短一瞬,便移开了,“作批之人,见识非同一般。”
“嗯。”
陆玠点点头,“对了,楚夫子的伤可好些了?一直想去探视,又恐冒昧。”
“劳夫子挂心,听闻楚夫子恢复得甚好,再过几日便可回书院了。”
“那便好。若有不明之处,随时来问。”他笑了笑,转身去了。
是他取了这书,又读了批注,他在给她递话,是在试探她。
其实自那夜鬼影之后,晚桐便开始留心昭宁朝相关的旧籍。
白日里照常上课,得了空闲便往藏书楼去,在积满灰尘的旧书架子间一待便是半日。
这日又在藏书阁中,言夫子坐在老位置上。
仿佛料定了她会来,他还给晚桐备了盏茶,不等晚桐开口,慢慢讲起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昭宁的江山,起于一剑。
开国皇帝祁渊,本是前朝一个游侠儿,仗剑任侠,好管天下不平之事。
某日在山中救下一名被人追杀的散修,名唤白若予。
那人白衣若雪,身怀异术。
二人结伴而行,乱世中彼此扶持,情愫渐生,终至情根深种。
后来天下板荡,前朝气数已尽,祁渊在众望所归中举起义旗。
祁渊每战必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白若予便一袭素衣坐镇后方,救死扶伤,从无一句怨言。
祁渊登基之日,执着白若予的手一同踏上太极殿,封其为国师,终身未立皇后。
奈何祁渊终究是肉体凡胎,登基后未久便一病不起,药石罔效,临终前将皇位传于选定之人,嘱他善待万民,守住这片他与若予亲手打下的山河。
然天下无不灭之王朝,传到末帝祁衍手中时,昭宁已是山河日下,朝堂腐败,边患不绝。
燕朔,那头盘踞北方的猛虎,终于露出了獠牙。
燕朔有位惊才绝艳的皇子,化名潜入昭宁数年,不知用了何等手段,竟将昭宁镇国秘宝“蟾宫引”盗取到手。
此后燕朔再无顾忌,大军压境。
镇国将军赵崇率残部死守落星关,那是拱卫京师的最后一道天险。
燕朔大军压境,赵崇浑身浴血,亲兵尽数战死。
他拄着断矛立于关门之下,身后旌旗早已被烽火烧得残破不堪。赵崇仰天长笑,拔出腰间佩剑,剑光闪过,热血溅上关门。
落星关失守,宫中乱作一团,大臣收拾细软,宫人四散奔逃。
祁衍独坐空荡荡的太极殿中,身畔只剩三十六道黑影。那是自幼随他长大的暗卫,昭宁的“天衍三十六”。
他望着殿外愈逼愈近的火光,眼底没有恐惧,“我祁氏列祖列宗,从未有过弃城而逃的皇帝。”
他缓缓起身,自壁上取下那柄传了十几代的昭宁剑。
那一夜,帝星陨落。
祁衍提剑步出宫门,身后天衍三十六如暗夜鸦群,无声而决绝地扑向敌阵。一个接一个倒下,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求饶,直至力竭跪地之时,犹以身躯死死抵住冲向皇帝的敌军。
援军不会来了。
所有能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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