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初初,天色将晚未晚,檐角最后一抹霞光像浸了胭脂的水,缓缓晕开,又渐渐收拢。
阿檀从外头回来,脚步轻快,两颊泛着薄薄的绯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面若桃花。
“小姐,”她还没迈进门槛,声音先飞了进来,“今日陆夫子来寻我了,问起小姐呢。”
晚桐正坐在窗下抄书,闻言并未抬头,笔尖在纸上稳稳地游走,只在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问我什么?他能从汎知眼下脱身来寻你,也是不容易了。”
汎知便是那孙家小姐的闺名,生得娇美,性子又热络,对陆夫子甚是喜爱,几乎日日凑在左右。
阿檀凑近几步,双手比划着,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问小姐平日心头喜好,常去何处消遣呢!问得可细了,连小姐爱吃甜的还是咸的、爱逛书肆还是脂粉铺子,都绕来绕去打听了个遍。”
晚桐这才搁下笔,揉了揉微酸的腕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闲闲问道:“那你如何答的?”
“我呀,”阿檀一扬下巴,满面得色,“我说我家小姐人生第一志向便是游遍天下吃遍天下,哪儿有好吃的、好玩的,小姐就往哪儿去。”
“不过近日里,小姐总被言夫子罚去藏书楼抄书,天天关在里头,抄得手腕都要断了,好久都没出门了呢!”
她顿了顿,“陆夫子听了,就笑了一下”,阿檀学着陆夫子的语气,压低声线,学道:“你家小姐倒是个真性情。”
“小姐,”阿檀凑到近前,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他是不是看上你了啊!”
晚桐瞪了阿檀一眼,那目光里满是嗔怪,她垂下眼眸,指尖轻点桌面,问道:“他还笑了?”
“笑了啊,”阿檀双手捧心,做陶醉状,“陆夫子笑起来我的心都要化了呢!他的嘴角这样微微一翘,眼波像春水似的,哎呀……”
她想了想,忽又皱了皱鼻子,补了一句,语气里添了几分认真的困惑,“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他笑起来虽说好看,但那笑容好像只是浮在脸上,从他眼睛里头瞧不出来。”
晚桐起身走到窗边,巷中无人。
寻常的傍晚,寻常的落日。
夕阳的余晖把青石板路面染成暖金色,隔壁院子里飘来炊烟和葱花的香气,隐隐约约还有锅铲碰撞的脆响。
暖融融的,是人间烟火最妥帖的模样,仿佛这世间从来都是这样安稳和顺,什么风波都不会有。
但她知道,这层寻常壳子底下已经开始裂了缝。
“阿檀,”她转过身,面上重新绽开笑容,伸手捏了捏阿檀柔软的脸颊,“你今日立了大功,晚间让厨房给你添一碗桂花圆子,就说是我的。”
阿檀双眸一亮,立时欢天喜地跑出去了。
裙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扫,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将那夕阳的金粉都搅动了起来。
晚桐面上的笑慢慢收了,她把窗关好。
那一夜,落了一场大雨。
雨点在瓦檐上敲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微亮才渐次弱下去,那雨声盘桓不去,晚桐直到天边泛白才勉强合了合眼。
翌日清晨,书院里青石板路还湿漉漉的,积水映着天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苦微甘的草木气息。
陆玠和平日一样讲着《九域贡赋图》漕运水道篇。
他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长衫,干净挺括,举手投足间露出半截手腕,腕骨分明,此般俊逸确实是足以于书院里搅动一池春水的。
讲到宝瓶口引水那段时,他忽然停住,把书轻轻一搁,展开那幅澜江上游水渠走向图。
晚桐略略一扫,便瞧出那渠道比开花奶奶那本《山河勘测录》所绘往西拐错了半寸。
就那么不起眼的半寸,旁人眼里不过是一笔不显眼的墨迹,可在她眼里,那半寸却像一盏点了火的灯笼,在黑夜里灼灼地亮着。
因为那半寸,恰好绕过了永和二十五年溃堤最烈的那段河道。
那应该不是笔误,是刻意在回避。
陆玠在堂下缓缓扫了一圈,仿佛织就了一张无形的网。
晚桐装作没有注意到那笔误差,但她不知道陆玠有没有发现她的注意。
那个人的眼睛,从来都是藏在笑意后头的。
“澜江水患,诸位可有耳闻?”陆玠笑吟吟地问道。
席间稀稀拉拉地举起几只手。其余在座学生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约而同地瞧向钟景行,大家都知道岚城知州钟於期,便是钟景行他爹,当年就在澜江任职,那几场大水,那几回修堤,钟於期都脱不开干系。
澜江是西南第一大河,水流湍急,水势无常。
永和二十五年至今不过短短几年,已经决堤四回,朝廷拨了三回银子都没修好,每次修完,不出两年必然再溃,仿佛有什么诅咒盘踞在那条江水里。
陆玠含笑点头,那笑意温和而妥帖,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钟景行和那些学生,最后却停在了晚桐身上。
“永和二十五年,澜江大水,冲毁堤坝一十七处,淹了三个县十几处村庄。浊浪滔天,人畜浮尸顺流而下,活下来的百姓爬到屋顶树梢,哭声震天。”
陆玠缓缓说道:“朝廷拨银十万两修堤,工部派了两位治水能臣下去督工。奇就奇在,修好的堤坝,到永和二十七年夏天又塌了。那场雨甚至没有二十五年的雨大,可堤坝却像纸糊的一般,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他回过身来,表现出一副虚心请教的姿态,“诸位觉得,这中间差了点什么?”
学堂里突然静了下来,钟景行迎着大家的目光站起来,“陆夫子何必在此无端揣测,不如自己去查个清楚,也好还我钟氏一门清名,景行先谢过夫子。”
言毕,转身走出课室,倒是很有少年风骨。
陆玠并未言语,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他的目光隔着几排桌案,稳稳地落在晚桐身上,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始终温和如常,仿佛认定晚桐那里有他想要的答案。
晚桐瞧着钟景行的背影,一回头与陆玠的眼神对上了,心下一慌,起身时已换了一脸茫然,动作里还带着几分被突然点到名的慌乱。
“陆夫子,您问得太深了,学生没听懂,劳烦您再讲一遍?”
她的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女学生立刻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夫子,再讲一遍吧!”
“我也没有听懂!”
“夫子讲得这样深奥,谁听得明白呀?”
陆玠被姑娘们的“没听懂”围住了,他张了张嘴想继续追问,话还没出口,孙家小姐已经站起身来。
双手捧着一只精致的瓷碟子,笑盈盈地往讲台上送。
碟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桂花糕,金黄剔透,甜香扑鼻。
“夫子讲了这么久,定是饿了,这是我家厨房一早新做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多谢孙小姐,在下不饿……”陆玠后退半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您就尝一块嘛!”孙家小姐把碟子往前一递,那股甜香在整间课室飘散出来。
其他女学生不甘示弱,纷纷递上自己的心意。
一转眼,陆玠手里被塞了桂花糕、莲子羹,还有两本新抄的诗集,一本的封皮上还带着未干的墨香。
陆玠被困在课室里,脱身不得。
他微微侧头,从人缝里往晚桐的方向看了一眼。
晚桐已经收拾好书册,带着阿檀一起走出了学堂。
她的背影从容而镇定,裙裾在门槛处轻轻一曳,便消失在门外的天光里。
陆玠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糕点和诗集,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那笑意里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哭笑不得,他把那本诗集翻开看了看,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写得还挺工整,瞧着是下了些功夫的。
入夜,陆玠回到客舍,反手关上门,跳动的烛火在墙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桌上摊着一封信,全篇只写了一个字,却是笔锋凌厉,力透千钧,“查。”
他取出一篇新纸,提笔写下:
“此女机警,非寻常学子。”
“今日以澜江水道试之,其故作懵懂,避而不答。疑其已察澜江旧事。”
“据老崔回禀,此女日常行止无异,然出入藏书楼颇勤,所查何籍不得而知。”
“是否深查,请示下。”
写完将信装进封套,以火漆封好口。一道灰影无声无息自窗口出现,然后又倏然消失,只有烛光晃了晃。
陆玠看向窗外。
月色明亮,雨后院子里泛着一层薄薄湿气,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泥土的腥甜,混着远处隐约的花香。
“你踩着我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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