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芳娘抬起粗糙大手在炕上老头的脸上狠狠擂了两下。
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个酒杂种,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知道钻被窝里打酒酣!”
七舅爷翻了个身,打了个嗝,转眼又响起呼噜声。
桂芳娘被酒气熏得头疼,又用脚在他嘎嘣脆的老腰上踹了两脚。
还不解气,正准备抬手去扯他头顶的几根毛。
“叩叩!”
“叩叩!”
她听到院门响了,这才踩着鞋下了炕。
“是秦公啊?……你可算是来了。”桂芳娘快步走出屋,两只鞋被她随意拖拉着,发出急切的踢踏声。
她将门闩打开,刚把院门拉开一条缝,就看见一张令她厌恶的脸。
刚才还满怀热情的桂芳娘声音瞬间冷了,臭着脸道:“怎么是你?”
她家老头的表外甥女,长着一张驴脸的小寡妇。死了爹死了娘,在外面怀了孕,生了个女儿也死了。
桂芳娘第一次见她就不喜欢。
说不上什么缘由,她就觉得这孩子邪性。从小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很少直视着看人,总是斜愣着、侧视着,不像别家的孩子大大方方,一股小家子气。
桂芳娘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又来干什么?我家的小毛驴都死光了,黄毛姑娘吓得缩了奶,没有奶给你了。”
“真的没啦?”王水芹一脸吃惊。
“我骗你做什么?”桂芳娘瞪着她,“我家小毛驴生前喝它娘的奶都没有你喝的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是黄毛姑娘生的。”
王水芹却不接她的腔,只是伸长了脖子朝院子里探。
她先是用眼睛看,然后用鼻子嗅。
嗅呀嗅呀……
她这个表外甥女的脖子长脸也长,伸着脖子供着鼻头嗅闻,上嘴唇朝上头翻卷,呲出了牙花子,作模作样都像是一头驴!
桂芳娘看见她就心慌,忙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出去。
“干什么,你闻什么呢?”
王水芹道:“舅娘,有奶呀,它还有奶呀!”
桂芳娘:“你说什么呢?”
“我闻到了,它还有奶呢!”王水芹兴致勃勃地说着,鼻子像狗一样来回拱动,脖子像驴一样往门缝里挤,眼睛像饿死鬼一样冒着绿光——“舅娘!它还有奶呢!它还有奶呢!”
“舅娘,还有奶呢!”
“你就给我一瓢吧,你就再给我一瓢吧!”
王水芹说着,哈喇子就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
桂芳娘很想用扫帚将人赶出去,却又念在亲戚关系,只用手肘怼她,“没了!我家的母驴死了!没有奶了!”
王水芹像一头往羊圈子里钻的狼,不论桂芳娘使了多大的力气,也依旧朝着门缝里挤,嘴里不停地说着:“有呢,有奶呢,还有奶呢,有奶呢……”
“没有!我家母驴昨天晚上就死了!你干什么!你别在我这里发疯!”
桂芳娘敌不过她,叫她生生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那头驴子表外甥女刚进门就朝着她家的驴棚奔,奔着她吃了七天奶的驴子娘去了。
桂芳娘一边骂一边跟在她后头,恨不得一脚将她踹倒在地,最后只能把半合着的门踹开。
她跟进了驴棚就去扯王水芹的大辫子,王水芹的大辫子溜光水滑,像貂毛一样,她差点就脱了手。
王水芹被扯住辫子也跟不知道疼一样,目光炯炯地盯着草屑子上的那头黄毛驴,奶啊奶啊的叫着。
桂芳娘:“你这个驴杂种,你要干什么?!”
话毕,她看见躺在草屑子上的那头黄毛驴头歪眼斜,两个核桃大的鼻孔正在往外出着沉重的粗气。
桂芳娘大惊失色,大叫了起来。
死掉的黄毛驴在喘气!
怎活了,怎就活了?怎能活了?昨夜明明一直拉磨,入魔一样拦也拦不住,拉得口鼻冒血,肺都炸了呀!怎就活了!
夏热,一晚上黄毛驴就臭了。她还未叫秦公来看,黄毛驴的身体就开始发出一阵阵酸臭,臭得整个驴棚都进不了人了呀!
它都臭烂了,怎能活呢?!
桂芳娘吓得脱了手中的大辫子,王水芹一个飞扑就扑进了黄毛驴的怀中,趴在她的身上,噘着嘴在沾满苍蝇粪便和幼虫的黄毛驴肚子上找奶吃。
她的手压住了黄毛驴的肚子,黄毛驴的肚子发出一声排泄式的——“噗”声……两缕晶莹剔透的、在日光下泛着湛蓝色的半透明流物飞到了她大张的嘴巴里。
桂芳娘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趴在黄毛驴身上不断挤压和张口的表外甥女。
她的喉咙里打起几声颤嗝,一股灼烧的作呕感刺激着她的舌根喉管。
白色的流物源源不断地从黄毛驴的体内产出,它原本肥大的肚子却肉眼可见地憋了下去,像被扎破皮的刺毒河豚。
皮毛重重地塌下去,晒干的老葫芦瓤似的快速萎缩……“噗!”“噗!”“噗!”
淌湿了王水芹驴一样的毛下巴,淌湿了她牲模人装的衣襟,淌湿了她那条挂在肩头、落在鞋尖儿、驴鬃毛一样的大辫子。
直到老葫芦瓤似的黄毛驴肚子被盛满了,漫出来,朝着桂芳娘的脚边渗过来……
白花花的流物中,红艳艳的血丝儿啊,蓝晶晶的神光啊,有头有尾的小虫啊,没有壳的蜗牛身子啊……蠕动啊,颤抖啊,活了过来的奶沫子啊!
——伸出铁线虫一样的须子摸到了她的脚边!
桂芳娘一嗓子哭嚎出来,直挺挺地朝后边摔去——
“扑通!”
浑身车碾过一样的疼。
桂芳娘摔得眼冒金星、头晕眼花,在黑暗中探出手。
“咔!”
手电筒的白光照在她的脸上。
桂芳娘对上了七舅爷带着困觉的眼睛。
七舅爷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己的老伴,“桂芳,你这么大岁数了睡觉怎么还打滚啊?”
桂芳娘瞪着两颗眼珠子,左右看了一圈,看见自己屋里年头跟她一样长的桌椅板凳子,看见炕头下边老头怯黄的鞋板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做梦。
她攒着怒意,瞪着眼前的糟老头子。
恨极了在他脸上擂了一拳。
七舅爷正半眯着眼打瞌睡,就被迎面一拳打得“嗷”了一声,泪花子就飞了出来。
他鼻子里的筋肉都麻了,有温热的感觉流出来,他吸了一口。
没有铁锈味,咸不愣登的。
他大叫:“桂芳你干啥啊!差点给我鼻梁骨打断,要打出血了!”
“你个酒杂种,你个驴杂种!”桂芳娘咬着牙从地上窜起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烂货!你们姓王的全家都是杂种!”
七舅爷一脸震惊地看着突然就疯了的老婆子,不知所措地往后躲了好几下。
“桂芳啊!桂芳!”
“哎呦你咋了桂芳,你被鬼附身了!你招了邪了桂芳!”
他吓得涕泪横流,拉开窗户就朝着外边大喊起来——“救命啊!来人啊!快来人救命啊!”
“快叫秦公来啊!救命啊!我家桂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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