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起了一个临时搭建的防风棚,是用隔壁小卖铺几百年没卖出去的旧帐篷和自家鸡窝外的篱笆藤条临时拼凑的。
棚里架着一张铁架床,原本的床板架子被拆下来一半,剩下的糊了一层山田里的夯土。
湿黄的夯土把床整个围起,只有一个小门留在床底。
小门洞里面塞着三个铁盆,又深又宽的红色铁盆里塞满了无数张头尾相连的瞳纹孔符。
秦守拙用干柴的手指捏着一根胖肚子火柴,在火柴盒子的侧面擦了一下。
淡淡的硫磺味随着火苗荡开。
秦守拙捏着火柴的手从小门伸进去,火光在三盏铁盆上来回跳跃,整个夯土胚都被火光填满了。
他被呛得低声咳嗽,扶了扶衣袖,遮住自己的口鼻站起身。
对着守在一旁的两个女娃道:“把生石灰加水,给她全身涂上一遍。”
秦艽和二妹一起把生石灰加水,做成可以涂抹的石灰膏,涂抹在沈佳怡身上。
沈佳怡身下火光滔天,她却安详地躺在火上头,目不斜视。
她额间一点红,是二妹的指尖血。这滴血将她钉在这张铁板床上,自然动弹不得。
秦艽用手挖出一捧冰凉刺骨的石灰膏,仔仔细细地在沈佳怡那张漂亮的小脸上涂抹着。她动作轻巧,专心地涂抹均匀,像是在给她涂抹火山泥面膜。
她看着佳怡呆滞无神的眼睛,冰凉的刺痛顺着指尖,十指连心地爬到她的心尖。
一股苦涩溢满她的口腔。
秦守拙没看她,不知道是在对人说话,还是在对棚子说话,或是跟地面说话。
总之,他冷声道:“出去吧。”
秦艽最后看了一眼佳怡,转身钻出了棚子。
李空青在门外等她。他抬起手,用手背蹭掉她脸上的生石灰,却也顺势接住了她的泪。
他看见自己手背上的莹莹水光,怔怔地抬起头。
“秦艽。”
秦艽被他这么不咸不淡地叫了一声,本能地用胳膊蹭了一下脸,将泪憋了回去。
秦明夷看着她通红的眼角,“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秦艽抿了下唇,不加掩饰道:“在想,也许我不该同意让佳怡来这里找我的。”
秦明夷盯着她,想说这不是你的错。
可却又另一道声音横插进来——“对,你不该让她到这里来。”
闻言,两兄妹的视线一齐投射在他身上。
秦守拙侧目看着秦艽,眼中复杂的情绪叫人捉摸不透。
他说:“她现在变成这样,就是因为来这里找你。”
秦明夷:“爸你在说什么……”
秦守拙无视秦明夷的打断,面不改色地继续道:“她本来跟这里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是因为你,她才跑到这里来,也是因为你,才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
“要不是你,她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等神火把她体内的东西逼出来,你最好尽快把她送走……”说着,秦守拙压低眉头,一字一句,“再有一次,谁也救不了她。”
“她就会被你害死!”
秦明夷厉声道:“爸!”
“你在说什么?”
面对秦明夷的不可置信,秦守拙视若无睹。
他挥了下手,“我说错了吗?”
“明夷,你不是很清楚吗?你这个妹妹是什么样的存在,给大家伙都带来了什么样的祸事。”
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表情也变得狰狞又可怖。
秦守拙阴沉着脸,哑声说:“靠近她的都不会有好下场,你祖公是,我是,你妈妈她……你也是!会被她害死的,会被她害死!”
——“闭嘴!”秦明夷大声吼了出来。
因为情绪激动,他开始急促地咳嗽起来,嘴角也泛着沉浊的血红色。
这抹红刺目又惊心,在他这张惨白淡薄的脸上,好似是从这副破败病躯中渗出的血。
“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
“你这个没骨头的畏缩之辈……给我闭嘴!”
这个年纪轻轻的男生,说出这句斥责的时候,露出了老翁之态。
本该明亮的双眼攒足了阴毒的光,他恶狠狠地瞪着这一双眼。
管他们做甚,管那些人做甚。病了伤了死了都是他们倒霉,是他们命不好,是他们命里该绝……
与我的妹妹有什么关系?
与我的妹妹有什么关系?
与我的妹妹有什么关系!
都是贱命一条,沾不上我妹妹的光。奶奶是,祖公是,妈是爸是,我也是!
要死要活都是命定的,受着啊,活不下去了就死啊……?死了一了百了不是好事吗?
所有人活到最后都求好死一场不是吗?
死在我妹妹手里就是好死,死在我妹妹的手里就是好死!
——“你给我闭嘴!不准你这么说!”
他脸色苍白,咬着牙关怒骂秦守拙。
破碎的咳嗽声从他凸现的胸骨内崩裂出来,他血红的眼睛瞪着,额角暴起的青筋都带着生冷的灰。
“不准这么跟她说话。”
“谁都不能这么跟她说话!”秦明夷的眼睛都红了,但他的眼眶却干涩无比。
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情绪,亏虚已久的气血在这一刻奔走在他这副形如枯槁的身体中,所以将他那双寡淡无味的双眼胀红了。
秦守拙第一见到秦明夷这个样子。
因为常年缠绵病榻,性格凉薄却也平和。
十九年来,从未对他说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更没有如此双眼圆睁,血呲目裂地面对过他。像是在看一个仇人,一个毁掉他一切的仇人。
他这个眼神告诉他……他不是他的爹,只是一个他来到这个人世间的通道。
他不是为了成为他的儿子来到秦家的。
他不是为了成为秦明夷来到这里的,他也不是为了做人来到这里的。
他是为了成为秦艽的哥哥来到秦家的。就好像,对他来说,做虫做畜……做一条泥河里的泥鳅都可以,只要这条河就在秦艽的门前。
这个想法令秦守拙这个活了四十多年的人感到浑身胆寒不止。
秦守拙悻悻地老实下来,“我不说了。”
“明夷,我不说了!”
就在此时,秦艽突地笑了。
“——噗嗤”
是的,他没有听错,更没有看错。面前这个沉默许久的少女突然笑出了声。
她的脸和秦明夷长得极为相似,愤怒的神色也极为相似。
“秦守拙。”秦艽理了理额间的碎发,生硬地叫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会在意。”
秦守拙讶然地看着她。
他的亲生女儿没有儿时的恸哭模样,只生动地对他嗤之以鼻。
“你觉得这些都是我的错吗?”秦艽摇头,摆手,“不,这不是我的错。”
“我是这样的孩子,我是这样的存在,都不是我的错!”
秦艽的眉头紧锁,几滴清泪在她的话语中滑落。
可她的声音却坚定着,“是你们把我生下来的,是你们把我生成这样的……”
“是你们!”
“谁允许你们把我生下来,谁允许你们把我生成这样的,谁允许……”
“是我跪天求地、哭着嚎着求你们的吗?”她紧咬着牙关,稳住自己颤抖的声线。
“你们用什么样的理由把我生下来的?”
她的一句话,问进了多少人的心里。
秦明夷的愤怒瞬间熄灭了,一种呕血的恶心击溃了他。
“随意把我生下来,随意把我丢掉,现在又随意指摘我。”
“你凭什么,你算什么?”
她口中咄咄逼人,眼中却蓄满了泪水。
她表情是那么的悲伤,可又那么倔强。
“你说的那些话,我一句也不会在意。因为你没有任何资格对我指手画脚,更没有资格对我定罪。”
“如果,如果……”秦艽深深地哽咽了一下,勉强将自己的话说下去。
“如果我是个带来灾难的诅咒,应该举着首级向无辜的一切谢罪的,不是我。”
“是你。”
“是你们,是把我生出来的你们。”
“你们应该……”
“你们应该向整个村子,向被诅咒牵连到的所有人谢罪,向佳怡……”
她的唇颤着,声音沉下去——“向我。”
她轻轻地说。
向我,
向同等无辜的我。
泪水彻底模糊了她的视线,秦艽再也忍不住捂脸痛哭着,扑进了同伴的怀里。
李空青本能地用双手拥住她,把她抱紧。
秦艽再也不想克制,放肆地大哭起来。李空青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力地抱住她。
在门口听完女儿这番话的胡霜,无声地迈进了院里。
看见胡霜走进来,秦守拙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他慌乱地开口:“我……”
“啪!”
这个黑着脸的女人,只是干净利落地甩了他一巴掌。
“出去。”她毫不客气地说。
秦守拙犹豫着,想要在说些什么。
胡霜声音冷着,瞪着他。
“滚。”
看着胡霜阴沉的表情,这个女人此时就是一头藏怒的虎,随时都有可能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秦守拙没有勇气再开口,衰着脸滚出了院门。
秦守拙走后,院里陷入良久的死寂。
秦明夷看着缩在李家小子怀里的妹妹,她小小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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