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先生缓缓从后面走出来,铺门不知何时已被从里面上锁。
春辞几日没见他,发现他竟苍老许多,两鬓花白的头发全都白了。
春辞涌起的愤怒就这么慢慢散掉了,说:“李家小姐光风霁月,她不会把那日的事说出去,你们可放心。”
“你怎么保证?!”纪月儿吼道,“她脑子又没坏,当日我怎么把她推给那些歹人,又如何对她见死不救,她都记得!都记得!她现在表现的大方,可日后呢?谁能保证她真的不记恨?!”
连日的精神折磨让纪月儿十分狂躁,她疯了似的揪着自己的头发,眼神中的恐惧丝丝缕缕冒出来。
“我这些日子拼命取悦她,可她都懒得看我。我知道她定然是恨我的!要是我早点喊人,她就不会受这么多苦......她一定是恨我的!”
她扑进纪先生怀里哭嚎:“我不想的呀!我就是太害怕了,那些人那么凶,如果我不把她推出来,他们肯定、肯定要......爹!女儿害怕呀!”
春辞在这一刻明白了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的意思。她看向纪先生,“您怎么想?”
纪先生自从把纪月儿接回来后就发现了她的反常,追问之下才得知中间竟有这般隐情。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自处,忐忑的过了这许多日。
那天春辞派人送信,说李家小姐醒了。他心中既高兴又忧心。可后来在李府见到李侍郎,并未感受到对方的敌意,于是也渐渐放下了心。
可纪月儿却惶惶不可终日,一日日疯癫起来,最后竟然说要毒死李大小姐!
他从一开始的坚决反对,到逐渐动摇,最后居然鬼使神差的做了帮凶。
一步错,步步错。
他知道自己丧失了一名医者的良心,可看着怀里哭的声嘶力竭的女儿,还是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李家不是一般人家,万一日后报复,我们连招架之力都没有。先下手......为强。”
纪先生眼中含泪的看着春辞,道:“丫头,先生求求你,你就帮......”
“我不会帮。”春辞打断他,冷淡道:“我欠先生恩情,可我不会用命去还。”
“还真是农夫与蛇!”纪月儿恨恨道,“爹,被我说中了吧?她就是养不熟的野狗,关键时候她只会考虑她自己,根本不会管我们!”
“你还不配我牺牲。”春辞声音冷冽,“不过先生也可以放心,李家没有机会找你们的麻烦了。”
纪先生一怔,咂摸着这句话,问:“你是知道些什么?”
春辞看着院中簌簌落下的雪粒子,“还有多久到除夕?”
“......五天。”纪先生迷惑道,“这跟除夕有什么关系?”
“过了除夕,这天下又要换主人了。”
春辞不带感情的说出石破天惊的话,“到时候,李家在不在还两说,且就算李家不倒,也要全力巴结新主子,哪还有余力管这点小事?”
父女二人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春辞还在继续道:“先生,八年前我第一次走进焉都城,以为终于要过上人的日子了,可看到的却是皇帝的人头。”
“旧朝覆灭,焉都大乱,我成了孤魂野鬼,被贼打、被狗追,连口不臭的水都喝不上。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谁能给我一个热馒头,我一辈子报答他。”
“然后您就出现了。”
“李家小姐人很好,醒来后从不曾对人提起当日内情,就连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的。她当时能挺身而出帮助月儿姐姐,足以说明她坦荡善良,既然说了原谅,就不会再翻后账。”
“若您实在不信她,也该信我刚才的话。”
“焉都真的要乱了。”
纪先生一生都在乱世,见过焉都毁灭又重建,恐惧战争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他颤声道:“你是如何知道的?李侍郎说的?”
春辞摇头:“我不能告诉您。“
纪先生顿了顿,点点头:“先生信你。你一直是个好孩子,是我.....对不起你。”
春辞走到药柜前,一边熟练的配药,一边道:“您若信我,就听我的吧。这几日找伙计把铺子收整好,东西还放到老地方,除夕前一天咱们就离开。”
“好,我待会就去找人!”纪先生心思全都乱了,直到春辞提着装满药的包裹走到门口,他才想起来问:“是朔北部打来了吗?”
春辞打开门,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眼神迷茫,“是啊,朔北铁骑要来了。”
焉都又要变天了。
说完这句话,春辞踏出门去,却听身后纪月儿喊她:“等等!”
一顶蓑笠戴到春辞头上,动作生疏,人也倔强,固执的不肯说一句好话:“我讨厌你,可我没有想过要害你,这件事是我不对,可我没有选择!”
走出药铺,看着顶风冒雪出门卖柴薪、炭火和吃食的小贩,春辞想起纪月儿那句“没有选择”。
如今的九州大地,有几人真的有选择呢?
当她在竹家小院听到竹叔说要为了孩子拼一把的时候,他有选择吗?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要做的事很危险,甚至能要他的命吗?
他自然是知道的。
可他为了过好日子,为了孩子的未来,他就变得没有选择了。
所以,在你口口声声说出没有选择时,你已经做了选择。
只是有的人选择为善,有的人选择为恶,有的人选择冒险,有的人选择苟安。
而当她不发一言,只留下忍冬和甘草的时候,也已经做了选择。
虽然她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
雪粒子顺着北风砸在春辞脸上,她哆嗦了下,注意到前方走来一队人,伴随着皮鞭抽打的破空声,她看到那是一群官差在押解犯人。
行人纷纷避让,春辞也无声的靠在路边,只用余光打量,发觉这些犯人大多是壮年汉子,虽衣衫褴褛,步伐姿态却并不虚浮。
等到人群走远,便有人小声议论:“又是流匪,这一天天的抓也抓不完,比那牛身上的虱子还多!”
“听说已经把焉都内外大大小小几十个流匪窝都端了,因为人数太多,刑部和京兆尹的牢房都装不下,连大理寺的地牢都打开了!”
......
春辞回头看了眼走远的兵匪,弹了弹蓑笠上的雪粒子,继续朝着李府走去。
李斜月的身子已经大好,她闲不住,整日在府里各处闲逛,堆雪人、打雪仗,不亦乐乎,兴致来了还要攀上府中最高的佛塔,望向渺远的雪山吟诗作赋,像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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