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闲后背抵着木柱,鼻端全是潮盐和他衣襟上未散尽端河风味,两个人靠得太近,她甚至可以听见他压着的一口喘息,比方才绳断的声音更加清楚。
“伤到没有?”他低声问。
“没有。”
话音刚落,他便松了手,松得很快,那里明明隔着两层衣料,本不该留下些什么,可偏偏他的掌心离开后,许知闲反而更清楚方才他的五指都落在什么位置。
她下意识把手按在腰侧,又立刻放下。
“先看人。”陆承安已经转过身,“纸掉了可以再验,所有人全部退到檐外,谁也不许再碰盐袋。”
最下面压住的是惠通的搬盐工罗庆,一袋盐直接砸在他的脚背上,疼得整张脸发白,却还死死抱着怀里那张仓数单。
郭六只是摔破了手肘,另有一人也只是被盐粒擦伤了脸。
陆承安先把罗庆怀里的仓数单抽出来,塞给邵掌柜:“抱纸干什么?抬人!”
他和两个伙计一同将盐袋挪开,深青色的官服袖口蹭过地上的粗盐,很快白了一大片,起身后,他看了一眼,简单拍了两下,又喊皂吏清出一条去仁济堂的路。
谢亭云正好被赶去报信的药童叫来,背着药箱穿过人群,先蹲下摸了摸罗庆的脚背,又让人取两块平直的木板,仓前仍有人低声争自己的纸。
谢亭云抬起头道:“再吵,我都听不清他到底哪一处疼。”
声音不是很重,语气依然保持原有的温柔,只是夹杂着一丝冷意,周围也渐渐安静了。
许知闲把沾了盐的契纸一张张捡起来,交给宋小满按原号晾开。
等谢亭云固定好罗庆的伤脚,她才拿着赔付页走过去:“姓名?”
“罗庆。”罗庆疼得额头全是汗,“惠通搬盐的。”
“平日一日多少工钱?”
“有船时十二文,没船时八文。”
许知闲看向邵掌柜。
邵掌柜拨了拨算盘:“今日原本有船,算十二。”
“谢大夫,他多久不能搬盐?”
谢亭云仔细看了罗庆的脚:“至少十日不能负重。”
许知闲默默在纸上写下:误工暂按十日、一日十二文计,共一百二十文,药钱与复诊车脚另算,由惠通先垫付,责任查清后再分。
谢亭云看见她笔下只有误工日数,却没有病症,也没有问罗庆从前是否欠过仁济堂药钱:“后续若多歇几日,我另给一张只写日数的帖子。”
“好,我也只是拿来算误工的,不看医案。”
谢亭云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缠布带。
许知闲则把赔付页放在药箱旁,请罗庆按下手印,谢亭云嫌地上盐粒多,顺手拿了一块干净的药布垫在纸下。
事就这样做完了,两人也没有再提桃花糕。
罗庆被抬走后,仓前多钉一根拦绳,陆承安又让人把所有的契主劝退到绳外,仓内每次只进同一引号的两个人,若同号超过两份,则先在檐外对纸,不开木匣。
许知闲也重新回到案边。
陆承安站在她右侧,离她补过半步,有人抬盐袋经过时,他便往外挪一点,恰好挡在她与仓门之间,人过去以后,他又低头看总页,像是挪到那一步只是为了给伙计让路。
许知闲蘸墨时,笔尖在砚台里碰了两下:“壬字十二号的三张都在这里。”
“嗯。”
“方才那一下,不能算最后一项。”
陆承安翻页的手停了停:“我没问。”
“我先说清楚,别到时候说不清。”
“好。”他答得很平静,耳后却沾着一点不知是盐尘还是灰,迟迟没有擦掉。
许知闲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押契一百二十文”写在右栏。
过午以后,宋小满核对公开留底,邵掌柜则抱出惠通的内部盐账,陆承安让皂吏取来县衙按盐课登记的原引清册。
三本账一一排开,才看出问题比想象得要大得多。
有人把一百斤真引拆成两个五十斤,在东、西两处各卖一次,有人拿整引押了船钱,转头又说从未作保,还有一张一百五十斤的庚字引,卖契上的应交数加起来已经到了三百二十斤。
最麻烦的三张还都是写在同一日。
东平码头收市时,西市的抄页还在路上,西市盖小印时,惠通的总页还尚未送进县衙。
每一处单看都只有第一张,次日把纸合到一起,真引早已卖了第二遍,第三遍。
宋小满在算盘上拨了许久:“七个重号的,正引合计八百斤,卖契写着要交的一千一百二十斤,短了三百二十斤。”
她又将右边的四张押纸单独压住:“另有四张整引作保,实借合计四百九十文,这四百九十文不能硬添成多少斤盐,可债不清,底下的盐也可能放不出来。”
仓外没有继续拍门。
方才吵着先验的人,全部都挤在拦绳外看那两列数,十四文的价牌已经被人扶正了,在日头底下晃着,像是每晃一下,纸上的盐便能更值钱一点。
可再值钱,八百斤的盐也变不出一千一百二十斤。
陆承安让陈老吏把七个引号全部盖上红印,今日不得转认,也不得另收定钱,已经送来的盐,按照引号分垛,不能混进普通的现盐里头。
有人急道:“那我们怎么办?”
“先查每一笔实际到了谁手里,再定退钱,补保还是交盐。”许知闲道,“若是想今日拿一张新纸就把旧纸换走的,不行,想趁十四文再卖给下一个人的,也不行。”
“你自己的也停着,当然说得轻巧。”
“我自己的就在第一根红绳下。”许知闲把壬字十二号的三张凭据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我付出去一百零四文,四日前有人肯让我净赚九十四文,我没卖,今日这张纸被喊道了七百文,我照样不能卖。”
人群里终于有人不再接话了。
陆承安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他把七张总页收齐,最上面是壬字十二号。
唐七卖出的两份五十斤,正好占满整引的一百斤,姚记不多要一斤盐,只要拿回一百二十文船钱,可在这笔旧债清掉前,惠通不能把整引放去白沙场兑付,更不能保证兑回的盐先交给许知闲或者吴记。
姚四娘将窄账抱在怀里:“我的船后日还要出,四个船工的工钱,最迟明日也得结。”
吴记伙计只付了八十文定钱,余钱要见盐才带来,唐七人在白沙场,快船最快也要明晚才能把他带回。
若不等唐七,又想让壬字十二号的一百斤完整出仓,便得先有人拿一百二十文,把姚记的旧押赎掉。
许知闲摸了摸袖中的钱袋,里面正好一百二十一文。
可辛字七十三号也已随批复顺延,六月十五交割时,若庞记与金家都只按十四文收盐,她仍要另补二十文尾钱。
两张盐引,一边只差一百二十文便能解开,一边只差二十文便能交割,她手里的现钱,却只够眼下先救其中一张。
宋小满把许知闲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