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我主动退出算,唐七不肯退,便拿不回来,四文的验存钱更不会退。”
“他隐瞒了旧押。”
“可以告他,可以追回一百文,也可以等他下一池盐。”许知闲把半个菜团放在桌上,“但这些都不是现钱,县衙判我该拿,但是唐七的钱袋子里没有,也不会自己平白无故长出来。”
“所以你就认?”
“不是不认,是缓认,慢认,有节奏的认,让该人的人先认,让有条件的人先认。”许知闲摇头晃脑道。
宋小满瞥了一眼:“我没和你开玩笑,你说人话。”
“哦,我还没见到他。”
宋小满又把二十枚算筹摆在她面前:“西灶的账再过两日就能核完,若你只缺十九文,我可以先从自己那三成里借。”
许知闲看着那二十根短筹,拨动了一下:“我缺的不是十九文,十九文最多只能让我把辛字最坏的尾钱先留出来,但是壬字这边便是解了押,六月还要付三百五十文,盐池也未必真能出足一百斤。”
“如今有人肯十五文接。”
“那是今日的价,五日后,若那七根红绳还没拆完,价可能涨到十七,也可能没人再敢碰。”
“你以前都敢拿没长出来的粮食做契。”
“因为下面还有二十三户、五十四石粮食,风险分散了,如今壬字底下只有唐七一处盐池,连旧押都是从柜底翻出来的。”许知闲又拨了两下算筹,给宋小满推了过去,“现在拿西灶的钱救它,也只是加快亏损的速度。”
宋小满收起算筹,又拨了拨算盘上的珠子:“你每回都说还没,但是你心底多半是已经算完了。”
许知闲没有反驳,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有人收摊,竹棚刮过青石地,拖出一阵难听的声音,许知闲又下意识往县衙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又拿起刚刚放桌上的半个菜团,一口塞进嘴里。
陆承安前面算的两条路已经很清楚了,一条拿走她几乎全部现钱,留下两份可能交割的盐,另一条当场认掉一百零四文,保住一百二十一文与辛字七十三号。
唐七的船在次日晚间靠在了西码头。
天边压着一层低云,河水把船推出去,又推了回来,泛着铅灰色的光,快船还没靠稳,唐七便从舱里跨下来,他两日没换衣裳,蓑衣下摆沾着盐泥,右手的虎口裂了几道口子。
姚四娘、吴记伙计和邵掌柜都在仓里等着,陆承安没有坐县衙带来的那张高椅,和陈老吏站在长案侧边。
唐七看见三张纸并排放着,脸色的疲惫感更重了:“旧押是真的。”
姚四娘冷笑:“你总算是想起来了。”
“那时借钱补池埂,我想着新盐一出就还,谁知道春雨拖到了今日。”
许知闲看着他,问:“我验引时,你为什么说没有押过?”
唐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有一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我若说了,没人肯给我一百文的。”
“所以你知道,说出来这张契便做不成了。”
“知道。”唐七说完便叹了口气。
陆承安问:“许知闲的一百文,吴记的八十文,还剩多少?”
“没了。”
“花在哪里了?”
唐七从贴身处取出一叠被汗浸软的小据,木桩七十二文,雇工六十文,借两头牛踩盐池三十文,余下十八文买了苇席和饭,几张小据上都有盐场邻户或工头的手印。
陈老吏逐张看过,看完便放到一边待查。
吴记伙计把自己的八十文收据拍到案上:“我家掌柜说不要听盐池怎么修的,只说你五十斤到底给不给?”
“给。”唐七说道。
“拿哪五十斤给?”
唐七看了一眼壬字十二号正引,手指扣着蓑衣,答不出来。
姚四娘也把窄账推过去:“你当初借钱时说整引作保,如今这整引下头还有两家各要五十斤,你是打算让我先拿,还是让我叫那四个船工再等你一个月?”
唐七的肩背一点点塌下去,他修号了池埂,但偏偏没有更多的盐和钱了。
姚四娘见他这个反应,声音逐步提高:“你拿两家的钱去补盐池,却又让我的船工空着肚子等你?”
唐七的喉结动了一下:“盐若晒不出来,谁的钱都还不上。”
“那是你的难处,你凭什么要撒谎让三家都陪你赌这一把。”
唐七抬头看着她。
许知闲深呼吸,尽量调整自己的呼吸,语气保持平静,问道:“壬字十二号的一百斤,六月初十能不能兑?”
“池埂补住了,只要这几日不再连夜下大雨,就能!”
“那若是再下?”
“我还有一处旧盐池,能并出四十斤,差数我去别家买。”
“你拿什么买?”许知闲看着那叠修池小据。
唐七不说话了。
陆承安从那叠修池小据里抽出一张:“这些会逐户核对,确实花在盐池上,不等于旧押可以不说,若有其中一张作假,另算骗取定钱。”
唐七点头:“我认!”
“县衙这也不会替你补差数,这些你要自己想办法。”
“知道。”
“也不能因为池埂修了,便让这三家照着你的先后等。”
唐七再次点头,这回,隔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她们。
仓门外的灯被风压得一晃,吴记伙计护着木匣后退了几步,碰到案角,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声响。
许知闲把壬字十二号的领回小据拿了出来:“我的五十斤退出。”
唐七猛地抬起头。
宋小满也侧过脸:“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今日净引已经有人喊十五文。”邵掌柜道,“五十斤盐货七百五十文,你只差把押给解了。”
“解押要一百二十文,全拿出去,我手里就只有一文了。”许知闲道,“辛字七十三号虽顺延到六月十五,最坏的仍要补二十文,两张引一起出岔子,我连退路都没有了。”
说完,她便把小据翻过来,在背面写下退出缘由:旧押未披露,底引有争议,许知闲放弃壬字十二号五十斤交付权,不再承担三百五十文尾款,已付暂不计可收,另付四文验存费自行承担。
写完,她看了几眼,最后又添了一句:唐七隐瞒旧押之责,另案责差,不因退契免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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