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雨
他们恶心我,那我也恶心他们好了。
从最微末之处长大的陈小雨其实非常小气,因为获得的实在太少,所以格外的贪婪吝啬,要将他获得的东西吐出来,比让他死还难受。
他想过同归于尽的,回相里氏后,他一定要让相里玄痛彻心扉,悔不当初,只要他不死,就要让所有人后悔,不得安宁。
但不待他在心中酝酿计划,一切被贺亭瞳制止,他忽然间好像有了另外一个选择——仙盟。
离开相里氏,离开青云书院,离开母亲,离开相里玄,抛弃所有让他心烦意乱的人和事,永不回头。
院长门外的走廊并不长,可他冲过去的每一步都在发抖,那些依恋的,憧憬的东西在脚下破碎,未来飘摇不定,捉摸不透,若是停下脚步,他也许还可以同相里玄斗上一斗,永远永远的纠缠下去——房门被他撞开,缝隙之后,他看见的是景明道君那一身的淡青,飘摇的像是春风中抽枝的柳叶。
抓住那根救命稻草时,他忽然又庆幸。
好在他陷的还没有太深,好在他的父亲,母亲,兄长并不爱他,好在他对相里玄的喜欢只有那么一点。
那么一点点,剜掉就好了,会痛很久,但总会愈合。
*
陈小雨是怀着会死在某处的想法上的灵舟,仙盟四宫十二楼,监察九州,直面所有妖魔鬼怪,非穷途末路者不可入。
又要搏命。
但好在陈小雨虽在温香软玉里滚过一遍,不过时间够短,经历够惨烈,不待他沉溺便被打醒,心气尚在,骨头也够硬,咬牙撑上一撑,也不是不能熬过去。
他曾经想过自己进入仙盟之后的苦日子,什么被人欺负,与所有人不合群,让人嘲笑出身,或者奚落他嗑丹药堆上去的修为……亦或是某年某月某日死在战场上无人收尸,然后自己的名姓出现在阵亡名单上,成为仙盟石碑上千万个鲜红小点中的一个……那个时候会有人为他掉眼泪吗?
母亲还记得自己曾有一个叫陈小雨的儿子吗?
应该是不知道的,毕竟这个名字寒酸又小气,像是黄梅时连绵不断的阴雨,透着股恶心的霉味儿,这是他们迫不及待抹杀的名字,也像是他不被重视的命运。
但好在他还有两三个说得上话的朋友,贺亭瞳应当会为自己哭上一哭,毕竟是喝过酒打过架的情谊,兴许逢年过节还会烧上堆纸钱。
不过他才不要死,太丢脸,说好的闯荡,自然要闯出一片天地,叫所有人惊叹——世上原来有一个陈小雨,不是相里灵泽,是苔花小院琴童出身,流落在外十三年,又被家人扫地出门的陈小雨。
他可以不靠相里氏的身份,不需要家族荫庇,只靠自己,便能将相里玄踩在脚下,便能将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叫那些轻蔑他,嘲笑他,抛弃他的人看看,自己可以活的有多好,多风光。
陈小雨有一往无前的决心,就像他用琴砸碎青云书院终试的阵眼一般,怀着玉石俱焚的心思准备大干一场。
然后被现实迎头痛击,第一次任务差点死于非命,好在有景明道君坐镇,他留下一条命来,只是胸腹处落下条小臂长的疤痕。
真疼,真可怕,真要命。
可这才第一个月。
躺在仙盟专门用来养病小院里,他看着左邻右舍哀嚎的模样,一边嘲笑他们,一边嘲笑自己。
前途渺茫且险恶,怎么看都是朝不保夕。
能活多久,陈小雨不知道,但他会尽力活下去,往上爬。
偶尔会收到来自青云书院的灵笺,是贺亭瞳的笔迹,问他过得可好,字里行间有时候也会同他透露些仙盟内部秘辛。
陈小雨不知道贺亭瞳如何知晓这些东西的,只越发觉得此人高深莫测,莫不是哪家隐士的关门弟子。
有时握着灵笺会感动的想哭。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往后一定罩着他!
第二次任务他又受伤了,这一次被人偷袭,一冷箭从后头贯穿了他的肩胛。
被医修生拔箭头的时候,他抓着床沿,痛到指甲都扣断,实在受不了了便仰着头大骂:“贺亭瞳你这个王八蛋啊啊啊!!害我一辈子!!老子信了你的邪!!
处理完伤口后,他趴在床榻上,气若游丝,冷汗涔涔,旁边病友探出脑袋,好奇道:“贺亭瞳你仇人?
陈小雨病恹恹躺着,想了想,摇了摇头,“是我恩人。
病友连连招手:“大夫!你快来看看他是不是脑子也伤了!
……
仙盟是末路,是刀山火海,但也如贺亭瞳所言,绝处逢生。
在一线挣扎的那头几年他过得极苦,每一次任务都是搏命,每一次回来都会带伤,但苍天保佑,他总死不掉,绝境之中的博弈总能让人快速成长,陈小雨修为和战斗技巧进步速度快的可怕,等他回过神时自己修为
已经突破七境稳扎稳打的七境并且是一支任务小队队长了还是景明道君座下最靠谱的左膀右臂。
虽然他没说景明道君也没提但他们两人之间已然与师徒无异。
剑修当琴修的师父普天之下他们也算是独一份了。
离家出走的第三年颠沛流离的陈小雨有了顶头上司有了会将他一把罩住护在身后的师父也有了在战场上可以完全信任交付后背的队友。
关于相里氏他依然记仇想起来就要阴阳怪气破口大骂但仙盟事实在太多他来不及去想去愤怒便又被下一个任务淹没。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想相里玄了。
过去终究会过去他那被点破的一点少年心事好像也随着漫长的时光灰飞烟灭细细想来甚至不如得知贺亭瞳死讯时那般痛彻心扉。
*
只是命运总喜欢和人开玩笑他将一切放下可另有人放不下。
相里玄甘愿为他而死。
揭露真相的那一刻陈小雨第一想法不是感动而是恶心仿佛馊水涌上来一般的恶心
这是恩是情是一条命是上一代加起来的烂摊子最后由相里玄搅合和一滩烂泥后再狠狠摔在他脸上然后由母亲告诉他:“你恨错了人怨错了人你欠相里玄的一条命永远也还不完。”
最恶心的是相里玄爱他。
凭什么爱他。
世上当真存在这般不平等的爱吗?
他不觉得感动或是欣喜只觉得讽刺于是用最刻薄尖酸的话语回敬只是看见相里玄和母亲红起来的眼眶也不觉得快意。
这便是曾经在这世上最爱他的两个人吗?
可惜他从来没有感受到只觉得冷。
不待他想好怎么处理相里玄那人率先叛道入了无歧路。
盯着牢笼里残存的血迹他心情复杂。
相里氏的人开始同相里玄划清界限谄媚的人如苍蝇一般围着他赶也赶不走一切好像颠倒他成了那个相里氏的骄傲相里玄成了那个人人唾弃的败类。
夙愿得偿陈小雨却不觉得开心。
原来相里玄与他的处境别无一二都是家族中的一枚棋子而已从前是相里灵泽被踩在脚下而今是相里玄被碾进泥尘端看谁更有用到最后说不出谁更悲哀。
真无趣。
陈小雨看着相里氏已成废墟的祭台只觉得
从前那个仿佛山岳一般的家族忽然溃散变成一座由枯木围起来的鸟笼刷了金漆也掩盖不了其中的腐朽。
他为什么会觉得这种家族难以战胜?他为什么要执着让这群井底之蛙看得起自己?
他其实早已跳出樊笼。
与其在这种烂摊子里挣扎不如与好友饮酒至天明。
至于相里玄无歧路邪修一只迟早捉拿归案哦还有他家道主敢觊觎他师父?
杀杀杀杀杀!
(二)母亲
天上雨雾一层一层重叠好似压在了屋檐上粘稠潮湿让人觉得被水汽淹没呼吸都不顺畅。
相里氏隐蔽的书房内座无虚席族中所有长老面容沉肃齐齐望向坐在最中间的话事人。
相里鸿死后族中诸事便由上任家主代管男人两鬓斑白那张保养良好的面皮因为连月来的奔波焦虑已经生出褶皱瞧着憔悴万分。
圣人死了徐氏倾塌仙盟易主相里氏最后的倚仗也没了陈小雨如一条疯狗般咬着他们不放往死了逼他们千年世家岌岌可危。
“他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那青阳殿主跟条疯狗一样咬着不放相里氏倒了对他有甚好处?”
“在外头长大的果真是养不熟……”
……
窃窃私语中大夫人木然坐着一动不动。
仙盟如今为秦檀执掌此人软硬不吃修为高也就算了背后还有剑宗当靠山傅氏那个墙头草已然投诚徐氏只剩下个没用的徐隐微就连元辰宫在谢玄霄死后也好像没了骨气就这般从了。
大势已去而今只剩下他们相里氏独木难支。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男人看向四周的长老声音沙哑低沉“仙盟如今百废待兴秦檀不擅内务尚未完全掌握所有势力如今相里氏之危
他环视众人眼神中浮现阴狠“要想渡过此劫只需解决掉那只紧咬不放的狗。”
一直安静坐在旁侧的大夫人面色不改只是掩盖在袖笼中的手指颤了颤又被她很快地按下。
“弟妹你觉得此计如何?”
大夫人抬头看向众人面色不变“可。”
相里氏密室内一场针对陈小雨的刺杀计划正在完善。
三日后假意投诚趁陈小雨放松警惕之时先用一点
有毒的线香为引,再加上以血亲为媒介施加的恶咒,足以让他悄无声息的暴毙。
散会后,相里氏家主协同大夫人来到密室取血。
他取出小刀看了看,忽地庆幸道:“多亏了陈小雨是你亲生儿子,今日要杀的若是相里玄,还当真不知道怎么处理。”
大夫人并不言语。
密室内密不透风,只一方小小的祭台,其上放置拳头大的碗,色泽红艳,透露着不详的邪气。
手腕被割破,血水流入碗中,滴滴答答,大夫人怔怔看着那碗艳红,忽然想到自己小儿子穿红衣裳的样子,那时候刚接回来,养了一整年才胖了些许,过年时穿了件带绒边的小红褂,明眸皓齿,闹腾的厉害,像条圆滚滚的小金鱼。
于是她忽然就笑了。
相里氏家主眉头紧蹙,以为她在嘲讽自己,不悦道:“弟妹为何发笑?”
下一瞬,一根红艳的,浸透了血的丝线忽然从大夫人指尖急射而出,缠上了男人的脖颈,而后崩紧,纤细的丝线在此刻化作锋利的刀刃,深陷入血肉中去,割开皮肤,勒断血管,好像要将他头都给拽下来!血在喷溅,相里氏家主的喉咙被切断,只能发出可怖的咕噜声,他用手去掰她的手指,甚至用上了灵力,可居然毫无作用。
那根琴弦越崩越紧,男人目眦欲裂,他瞪视着女人,看着她脸上迸溅的鲜血,还有那始终没有退缩的眼神,和周身逐渐漫开的灵气,他愤怒,她怎么敢的!这个女人怎么敢的!他挣扎,却无论如何都逃不脱这禁锢。
生机在流逝,他忽然惊觉,这个一直被他们忽视,小看的女人也是修士。
雾花镜琴门长老嫡传弟子,水月祠的琴仙林蕤。
只是嫁给相里鸿这几十年,她久不抚琴,便几乎叫所有人都忘了,这个女人修为早就突破了七境……
“为……什么……”相里氏家主死不瞑目。
她不是既得利益者吗?这么多年相里氏何曾半点亏待过她?
为什么?
“你杀了我的大儿子,毁了我的二儿子,现在又想咒我的小儿子!你们这群伥鬼!贱人!去死!都给我去死!!”女人状若癫狂,扯紧了琴弦,十指亦被反伤,深可见骨的勒痕,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味地勒紧,再勒紧,用尽全身滞涩的灵气去镇压地上人的垂死反扑,直到对方再也动弹不得,直到琴弦崩断,她摔了出去——
“你们毁了我的一辈子……”林蕤匍匐在地,轻声呢喃,直到这时才有晶莹的东西从她眼眶滚落,转瞬即逝。
*
陈小雨在仙盟吃了顿饱饭,一抹嘴,夹起琴盒就要走。
“我先去处理了相里氏,回来请你们吃好吃的哈!”他挥挥手,抬脚刚要出门,贺亭瞳忽然将他叫住,提醒道:“小心哦,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陈小雨顿时警觉,目光转啊转,从首座的秦檀,到旁侧的贺亭瞳,张对雪,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了正在干饭的扶风焉身上,他忽地谄媚道:“我记得仙盟很缺钱。”
所有人齐齐停住了筷子。
陈小雨又道:“我老家好像还挺有钱的。”
“九州首富。”
“要不要去我家玩啊?”
于是乎,几人纷纷搁置筷子饭碗,哗啦啦出门去。
————————
扶:你不是把自己除名了吗?
雨:弹性除名,等我把家产捐了,一样可以二次除名。
贺/雪/檀:大拇指[点赞]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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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相里氏家主协同大夫人来到密室取血。
他取出小刀看了看,忽地庆幸道:“多亏了陈小雨是你亲生儿子,今日要杀的若是相里玄,还当真不知道怎么处理。
大夫人并不言语。
密室内密不透风,只一方小小的祭台,其上放置拳头大的碗,色泽红艳,透露着不详的邪气。
手腕被割破,血水流入碗中,滴滴答答,大夫人怔怔看着那碗艳红,忽然想到自己小儿子穿红衣裳的样子,那时候刚接回来,养了一整年才胖了些许,过年时穿了件带绒边的小红褂,明眸皓齿,闹腾的厉害,像条圆滚滚的小金鱼。
于是她忽然就笑了。
相里氏家主眉头紧蹙,以为她在嘲讽自己,不悦道:“弟妹为何发笑?
下一瞬,一根红艳的,浸透了血的丝线忽然从大夫人指尖急射而出,缠上了男人的脖颈,而后崩紧,纤细的丝线在此刻化作锋利的刀刃,深陷入血肉中去,割开皮肤,勒断血管,好像要将他头都给拽下来!血在喷溅,相里氏家主的喉咙被切断,只能发出可怖的咕噜声,他用手去掰她的手指,甚至用上了灵力,可居然毫无作用。
那根琴弦越崩越紧,男人目眦欲裂,他瞪视着女人,看着她脸上迸溅的鲜血,还有那始终没有退缩的眼神,和周身逐渐漫开的灵气,他愤怒,她怎么敢的!这个女人怎么敢的!他挣扎,却无论如何都逃不脱这禁锢。
生机在流逝,他忽然惊觉,这个一直被他们忽视,小看的女人也是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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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嫁给相里鸿这几十年,她久不抚琴,便几乎叫所有人都忘了,这个女人修为早就突破了七境……
“为……什么……相里氏家主死不瞑目。
她不是既得利益者吗?这么多年相里氏何曾半点亏待过她?
为什么?
“你杀了我的大儿子,毁了我的二儿子,现在又想咒我的小儿子!你们这群伥鬼!贱人!去死!都给我去死!!女人状若癫狂,扯紧了琴弦,十指亦被反伤,深可见骨的勒痕,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味地勒紧,再勒紧,用尽全身滞涩的灵气去镇压地上人的垂死反扑,直到对方再也动弹不得,直到琴弦崩断,她摔了出去——
“你们毁了我的一辈子……林蕤匍匐在地,轻声呢喃,直到这时才有晶莹的东西从她眼眶滚落,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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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雨在仙盟吃了顿饱饭,一抹嘴,夹起琴盒就要走。
“我先去处理了相里氏,回来请你们吃好吃的哈!他挥挥手,抬脚刚要出门,贺亭瞳忽然将他叫住,提醒道:“小心哦,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陈小雨顿时警觉,目光转啊转,从首座的秦檀,到旁侧的贺亭瞳,张对雪,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了正在干饭的扶风焉身上,他忽地谄媚道:“我记得仙盟很缺钱。
所有人齐齐停住了筷子。
陈小雨又道:“我老家好像还挺有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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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内密不透风,只一方小小的祭台,其上放置拳头大的碗,色泽红艳,透露着不详的邪气。
手腕被割破,血水流入碗中,滴滴答答,大夫人怔怔看着那碗艳红,忽然想到自己小儿子穿红衣裳的样子,那时候刚接回来,养了一整年才胖了些许,过年时穿了件带绒边的小红褂,明眸皓齿,闹腾的厉害,像条圆滚滚的小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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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里氏家主眉头紧蹙,以为她在嘲讽自己,不悦道:“弟妹为何发笑?
下一瞬,一根红艳的,浸透了血的丝线忽然从大夫人指尖急射而出,缠上了男人的脖颈,而后崩紧,纤细的丝线在此刻化作锋利的刀刃,深陷入血肉中去,割开皮肤,勒断血管,好像要将他头都给拽下来!血在喷溅,相里氏家主的喉咙被切断,只能发出可怖的咕噜声,他用手去掰她的手指,甚至用上了灵力,可居然毫无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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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机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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