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雨
陈小雨一直知道自己不受重视。
毕竟一个烟花柳巷出来的,浑身市侩和谄媚的坏小子,哪里有从小到大精心教养的世家公子热惹人喜爱?
对于相里玄,他嫉妒,憎恨,厌恶,瞧见这张脸便打心底里觉得反胃想吐。
在回到相里氏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相里玄是一个小偷,偷走属于他的姓名和人生,还恬不知耻的试图用兄长的名头教导他。
他自然是不服气的,自己才是本尊,相里玄不过是一个赝品,赝品怎么可能抵得过正品?
于是陈小雨发了疯一样学习,修炼,他期盼着自己身上那属于相里氏的血脉可以让他如鱼得水,一鸣惊人,然后狠狠地将相里玄抛在身后,踩在脚下。
可是他连字都不识几个,更不用提那些复杂的仿佛鬼画符的上古雅音,便是天生便喜欢的琴乐,那些曾经在青楼里让人欢快舞动的乐点,到了课堂上便成了让先生蹙眉,旁人嘲笑的靡靡之音。
相里玄仿佛是一座大山,琴棋书画,修炼,礼仪,待人接物样样都比他好,让他在深夜辗转难眠,让他一颗心都沉沦进苦水里反反复复的浸泡。
到后来甚至于为了一点夸奖,去撒娇卖乖,讨好这个他并不喜欢的“兄长”,笨拙的学习对方的一举一动,他以为自己穿上了雅致的衣裳,束上漂亮的发髻,照着相里玄的字帖习字,便可以去除掉自己在外流落的十三年,就可以套上那层世家的皮子,当一个光风霁月,人人敬仰的少主——然后他被相里玄的拥趸们在背地里嘲讽的一文不值。
他自以为是的学习模仿不过是东施效颦,在所有人眼中像个跳梁小丑,那流落在外的十三年好像变成了一生也洗刷不掉的耻辱。
那是他的错吗?
陈小雨站在屏风后,听着那些戏谑的嘲笑,指甲掐入血肉中。
是他的错吗?是他愚笨,是他虚荣,是他不自量力,是他在世间滚了一圈,便叫魂魄都脏污了,当不得他们相里氏的贵子。
他知道自己私心重,自私自利,所以永远当不成光风霁月的君子。
那就不要做君子,当小人好了。
做一个人人嫌恶,爹不疼,娘不爱,让所有人害怕,畏惧的小人。
屏风被他一脚踹翻,陈小雨在沉默中冲向人群,他体力从来很好,青楼里存活也不光靠嘴皮子,这群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在
速度和力量上居然完全比不过他。
沉重的琴身砸在某人脸上时,咚一声,比羯鼓还要响。
忽然之间,心底的郁气散开些许。
在少年人的尖叫声中,他如同猛虎般扑向所有人,打了个天翻地覆,砸了个乱七八糟,像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揪着骂他的人狂抽了十几个耳光,甚至在相里玄闻声赶来时调头扑过去,抓花了他的脸,再一口咬在他脖颈上,留了个张牙舞爪的牙印。
他果然还是做不得相里灵泽,他是陈小雨,那个没爹没娘没人教,被人抛弃,不被人喜欢的陈小雨。
这里没有人爱他,他也不要爱他们。
泪水漫出眼眶,他口中是血液的腥甜气,后颈一痛,失去知觉。
最后一眼,是相里玄铁青的脸。
(二)兄长
相里玄这个人很无聊。
他是别人口中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再复杂的乐谱看一眼便会,不论是什么曲调,听一次便可完美复刻,但这样的天才却并不似其他人那般意气风发,他好像天性少了点桀骜和反骨,仿佛一只温驯的鹿,听话,顺从,是个非常典型的好孩子,好到没有一点个性。
相里氏以他为荣。
虽然他没有一丁点相里氏血脉,但他基本已经是钦定的下任家主。
陈小雨恨他恨的牙痒痒,梦里都在骂他是个装货,醒来后更是极尽尖酸刻薄,骂他是野种,是小偷,是王八蛋,是伪君子,相里玄对这些污言秽语全部受之,他的情绪很稳定,仿佛没脾气,只是将陈小雨被挣裂的伤口用纱布重新包扎,不过系绳时手劲儿比平时重了一点。
然后告诉他,从今往后再不必去族学,不论是习字温书还是琴曲乐谱,都由他相里玄来负责。
陈小雨誓死不从,奈何他人单力薄,就这么开始了和相里玄互相折磨的两年。
他的名声烂了个彻底,自己也破罐子破摔,选择当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和相里玄唱反调。
这人指东他向西,让他学琴,他就玩鼓,让他坐好,他就爬树下水,带着一身墨汁去涂相里玄的脸。
什么时候敌意渐渐消退的呢。
可能是因为相里玄真的太无聊了,他不反抗,不生气,不厌恶,陈小雨对他人的恶意十分敏锐,相里玄是少有的,一直没怎么让他察觉到恶意的人。
一味地捣蛋会显得他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于是陈小雨
有时候也会听课,琴弦在指尖颤动,相里玄的乐声精密的像什么严丝合缝的机器,死板又无趣。
陈小雨喜欢乐曲,不论是如滚珠般弹动的雨滴,还是风吹过林叶间的飒飒声响,又或是水池中的游鱼拨浪吐泡泡,都会化作他指端的声响,相里玄唯一一点好处就是他不会嘲笑自己的曲子,会将他乱弹的曲调记录,然后谱成调子,他从不吝啬夸奖,甚至会对着陈小雨随手弹出的琴声发呆,沉默良久后道一句灵动。
对于相里玄的好感便启蒙于这一句仿佛叹息的“灵动
*
陈小雨是个刺头,相里玄不足以治住他,稍有不慎便会被他找着机会逃出去“作恶,找茬这种事仿佛是他的天性,在将什么礼义廉耻,世家未来都丢到脑后之后,他捣乱的再没什么心理负担。
相里氏这种要脸的世家大族对孩子向来宽容,而那群暗地里挤兑他的同辈,乱嚼舌根的随侍,全部被他整的苦不堪言。终有一日,他将报复的火苗对准了自己那个虚伪的生父,往他喝的茶水里下了让人狂笑不止的丹药。
大约是他演技实在太好,又或是没人想到他会丧心病狂对自己父亲动手,总之,一杯认错茶入口,在相里鸿的狂笑声中他被打肿了手掌心,然后在整个相里氏小辈的欢送声中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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