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辉回到自己院子，远远地就见宋寅摆了一大桌子菜像饿死鬼一样狼吞虎咽，吃得乱糟糟的。
他想到甚么，蹙眉道:
“折腾半天就是为了去受罪？教我说真是活该!你当时为甚么不同我说一声就走了？我又不会拦你!”
宋寅咽下菜道:
“那夜是你生辰，怕说了你担心。早上原本想说，可你睡得香，我实在不忍叫醒你。”
他哼了一声，说道:
“你净会说这种话哄人，我不信!你以后不能再一声不吭就走了，我们是妇夫，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甚么事都要商量着来。”
宋寅拿帕子抹抹嘴，丢在一边，朝他张开手道:
“都听你的。过来让妇君抱抱。你瘦了。”
柏辉走过去，自然地坐在宋寅怀里环住腰，将脸贴在她胸口小声道:
“我才没瘦!倒是你，不过一月工夫怎么变得这么丑了？要不是看你这么惨，我才不会原谅你。”
宋寅道:
“我丑？你说甚么？!好好好，让丑人好好亲亲你!”
柏辉左右闪躲，如同花枝乱颤，没躲过去，反而好几次不小心撞在她唇上。
宋寅正亲得开心，忽然他哭了，眼泪顺着颊流到嘴里被他偏头吐出来。
许久未见他，真是分外思念，此时他一举一动都莫名牵动人心，她不自觉停下动作摸出帕子给他擦眼泪。
“怎么哭了？你难道真嫌我丑？!”
柏辉吸吸鼻子，推开帕子转头埋在她怀中闷声道:
“你给我讲讲在军营里面都做些甚么？我想知道。”
宋寅挑了几件好玩的给他讲:
晚上点过花名册，在鼓声没响起前大家可走动玩耍。她听到五队那边有人唱歌，见小四也竖起耳朵在听，于是拉着她一起去看热闹。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骨肉团圆叙，几家飘零在他州。
本为寻开心去的，结果大家都泪光闪烁，有几个还哭成了花脸猫。接着就有人讲起了故事，一个接一个，宋寅跟着她们的话语四处游荡，仿佛自己也亲身经历一遍，特别有意思。
见柏辉没什么反应，她又讲有天中午排队领饭，是热的粟米粥，她拿三碗，四姐拿两碗。
那天来得早打得多边线也高，不能用手捏碗沿，她只好用手掌托着，一边伸出一只小指勾着第三只碗底，两只大拇指固定碗边。
回到营房被不知是三姐还是二姐嘲笑说她蠢，做起事来不如四姐。她一生气就把对方那份抢过来几口喝了，那人火冒三丈却不敢发作，特别有趣。
她讲着讲着，柏辉的双臂越收越紧。
……
傍晚，听说母亲归家，宋寅赶忙带上自己一月成果前去汇报。
她先说夜惊杀人，分析后将原因归到惩罚过重上。
“母亲，许多人都是走投无路才来军营，扣每月给各家的粮无疑是绝人活路，申诫、加练同样可以惩罚，哪怕是额外做苦力也比扣粮好。生活中火长易被连带责罚，久受重压易致疯魔，她们日常付出更多，不该受到如此对待!大家担惊受怕便睡不好没精神。人心惶惶，不能同心御敌，必会折损军队威力。惩罚是为了少犯错误，而不是要削弱我军力量。”
柏烨喝了口茶道:
“继续。”
宋寅接着又说伙食不好，量少须抢。
“昔人云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人吃不饱便操练无力，纵使队伍中有将帅之才、谋略之士，上也不能知晓，遑论任用贤能。不能展其能尽其才，即便人数多，也只是平庸之军，不能为利器。”
她又说了营房污秽虫鼠出没易生疾病，作息紧凑身心疲累不能尽职，队中和队间常有龃龉……
宋寅说完唇干舌燥，等母亲开口。
“亲家母前些日子升了通判。”
柏烨没有回应她总结的问题，反而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
宋寅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母亲精明强干，政绩斐然，你跟在她身后走，必会容易许多。军营你去了，也看到是甚么样子。这一月你坚持下来了，很好。坚持不住，同样也很好。我想知道你怎么打算。”
宋寅沉默。
说实话这月实在煎熬，是她人生二十载最刻骨铭心的时光。昔日梦想撕下华丽伪装，露出黑惨惨模样。所有的东西，遇到的人物，所做事件无不在探触她底线。
可大家一起训练做工一起流汗一同进步确实也是少有的难得经历。经此一月，她才真正意识到将军肩背上的担子有多重。一道命令，稍有不慎，便会葬送许多条鲜活生命。亡灵不会说话，只有活人才会被看见。普通兵士不再是书卷上的文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善性与沉疴共生，有自己拼命守护的东西，因此在泥沼中挣扎存活。
她和她们一样又不一样。在军营中她们每天做一样的事吃一样的饭看似没有差别，可是自己若是坚持不住就能立刻回家另择出路，她们再退却是死路一条。她想当将军，想做万众瞩目的英雌，更想成为一个有用的、可以帮助保护别人的人，如果能做到，不当将军又如何！
军营中的姐姐妹妹在那样的环境中实在煎熬，她想先尽自己的努力做出几分改变。
……
房内昏暗，没有灯光。
柏辉沐浴完便攥截香烛猫在被子里等人，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马上就要睡着了，才堪堪听到她隐隐的脚步声。
待耳房水声停止，传来布料摩挲声，柏辉把枕头底下的火柴盒摸到手心里静静等待。
帐子里黑乎乎地，宋寅一身水汽正要上床睡觉，隐隐见床边被子鼓起来一团。
他睡着又乱动，还把她位置占了。
本想将他抱起来归位，不料手指刚一摸到他就突然动起来。
啊呀呀母亲救我!
宋寅经夜惊一事，受不得一点风吹草动，被他吓得好一跳，差点以为他也要疯魔杀人。
“你怎么还没睡？!我把你吵醒了？”
柏辉坐起身，被子顺着光滑的脊背滑落堆叠至腰间，他垂眼擦亮火柴点燃手中香烛。
“你怎么和母亲说那么久，难道不想我么？”
宋寅爬上床，心想他竟在床上点火，立刻抢过火柴蜡烛吹灭丢到一边。
见他一脸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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