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媛养了五六日的伤,这日天朗气清,她换了身衣裳,来到慕兰凝跟前说自己想习武。
慕兰凝着实有些惊讶,一面又因褚媛气色好转而颇感欣慰,站在桂花树下笑问:“习武倒是个好想法,不过习武很是辛苦,你怎会想起要学这个?”
褚媛大大方方道:“待我学成,想跟在夫人身后当个女护卫,不知夫人能否收留?”
慕兰凝诧异:“你既有此志向,可想好了自何处习武?又是哪一种学法?”
褚媛眸中带亮,笑得有些腼腆:“韩将军救我回来,我想拜他为师,他若不愿教我,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慕兰凝见她主意已定,便点头道:“等韩璿下次过来,你亲自同他说吧。”
隔日韩璿随顾巡回府,手上搬着顾巡买的两坛桂花酒,慕兰凝瞧见韩璿,便示意周嫂去将褚媛叫来。
韩璿刚把酒放好,回身便瞧见褚媛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
褚媛垂眸行了一礼,开口道:“多谢韩将军前番救我于水火,若不是韩将军赶到,只怕我如今已葬身魔窟了。”
韩璿很是意外,讪讪地往后退了退,目光却没躲开,接话时声音不高也不低:“是夫人派我去救人的,我只是奉命办事而已。”
褚媛继续道:“为了报答夫人的恩情,我想留在夫人身边做牛做马,为此,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她这话一说,顾巡轻不可察地冲慕兰凝挑了挑眉,慕兰凝看在眼里,并未说什么。
韩璿听罢,直愣愣地朝褚媛道:“褚姑娘有何请求,但说无妨。”
“我想拜韩将军为师,求韩将军传授我武艺。”褚媛说得爽快。
韩璿明显怔了一怔,耳根悄悄泛起一点红,面上却还端着:“我从未教过徒弟,恐怕不能担此重任。”
听韩璿有婉拒之意,褚媛满脸窘迫,张了张口没再坚持。
慕兰凝正准备劝一劝韩璿,却听顾巡坐在茶案旁悠闲地开了口:“你也不必自谦,就成全她吧,让她留在夫人身边当个女护卫,平日夫人出门我也好放心。”
慕兰凝含笑朝顾巡致意,顾巡唇角一动,而后低头品茶。
顾巡下了令,韩璿不好回绝,顿了顿,对褚媛郑重道:“既然褚姑娘想当夫人的护卫,那我教姑娘些拳脚功夫便是,不过我不能随时上门,还需姑娘去军营找我。”
“没问题。”褚媛忙行跪拜大礼,韩璿又惶恐地说不必。
正堂热闹了好一阵儿,众人散去后,慕兰凝才缓缓来到顾巡身后,双手搭在他两肩揉了揉,然后俯身细语道:“夫君同意让我留下褚媛了?”
顾巡侧过身瞧她,昂头无奈道:“你想留下她,就随你吧。”
慕兰凝倚在他肩上笑语嫣然:“还要多谢及时夫君发话,不然韩璿也不会答应得那么痛快。”
顾巡一面绷着下颌忍笑,一面用眼角余光瞥她,嘴上故作委屈地埋怨:“那你打算怎么谢我?你都多久没有好好陪我了?”
慕兰凝歪头打量他,眸中都映着他的影子。
“今儿又是十六了,都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不如我今晚陪夫君饮酒赏月,好不好?”她目光柔柔道。
顾巡抿了抿唇,嘴角却没压住,轻轻往上翘了翘,开口时仍不依不饶:“先说好了,你陪我时,只谈我们二人的事,不许提起旁人。”
“好。”慕兰凝说得干脆。
“也不许打瞌睡。”
“不打。”
顾巡这才满意,声音也软了下来:“那两坛桂花酒,我正是为赏月准备的。”
慕兰凝嗔他一声:“原来你早有蓄谋啊。”
……
慕兰凝在厨房忙活了两个时辰,终于在天黑之前将酒和菜端到东墙下的凉亭,顾巡风风火火地从外头回来时,她刚将烛台摆在石桌上。
“是不是等候多时了?”顾巡的语气带着些许惭愧,立在石桌旁没有立即入座,生怕自己晚归扫了她的兴。
慕兰凝正提壶斟酒,眸光温润道:“没有,我也是刚摆好,你瞧,酒还没倒呢。”
顾巡这才舒心地在她对面坐定,先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胭脂鹅脯,接着便笑道:“夫人做什么都这样周全,不过是临时提议喝酒赏月,你竟样样备齐了。”
说着端起酒盏,仰头就是一大口,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把一整日的疲累都跟着这口酒咽了下去。
“慢些喝。”慕兰凝轻吟了一句,把醉虾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垫垫肚子。”
月亮从桂花树的枝丫间露了脸,先是一线浅浅的银边,渐渐地,便整个儿浮了上来,又大又圆,像谁把一面银盘轻轻搁在了树梢。清辉泼洒下来,亭子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慕兰凝也啜了一口酒,心里记挂着褚媛往后能否诸事顺遂,但念及跟顾巡约定过,今晚不许提起旁人,便转而谈起自己幼时与桂花酒的趣事。
“我跟你说,我六七岁的时候,伯母酿了一坛桂花酒,放在厨房,平日里只给大人喝,不给小孩子喝。”
顾巡附和道:“确实不能给小孩子喝。”
慕兰凝笑着白了他一眼:“我跟两位阿姐馋的不得了,有一天夜里,我们在月光下溜进厨房,准备偷酒喝。几个人手忙脚乱的,酒还没倒出来,竟先打碎了一只碗。”
顾巡一边斟酒一边点评道:“到底是小孩子家。”
“伯父伯母闻声赶过来,两位阿姐连忙说躲起来,然后她们一个躲进橱柜,一个躲进了米缸,我傻乎乎的找不着地方躲,只好蹲下来钻进了灶台底下那个洞里……”
慕兰凝想起这桩事便觉好笑,话还没说完就扶着石桌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觉得自己这样不庄重,还尽量忍一忍。
顾巡正仰头喝酒,听她前头铺垫了那么多,压根没料到最后居然还有这么一段儿,想到小小的慕兰凝钻到灰洞里弄成了小花脸,顾巡一时没控制住,笑得将没咽完的酒喷了出来。
他侧过身去擦嘴,慕兰凝无奈觑他:“你瞧你——”
瞧他这副傻乐的模样,慕兰凝倒觉得比自己方才忆起的旧事更好笑。
顾巡回身坐直,止不住眸底笑意,清了清嗓又问道:“然后呢?”
慕兰凝接着道:“那个洞太小,我刚钻进去就碰到了头,伯父伯母推开厨房的门,什么都没看见,只听见我痛得‘啊’了一声,把他们吓了一跳。”慕兰凝笑眼弯弯,烛火在她眼中映出两团金焰,“我这一出声,便把自己暴露了,阿姐们关心我,也顾不得躲藏了……再然后,我们就一起被罚抄书了。”
顾巡朝她微微倾着,满亭的月色、满桌的酒菜仿佛都退远了,天地间只剩她和她的说笑声。慕兰凝说得兴起,眸色透亮,比月色多了几分暖意,他忽然发觉,今晚就算没喝酒,光是这样听她说起往事,他也要被她染上了醉意。
“我小时候的日子很无趣,”顾巡一手支在石桌上,声音又轻又缓,“嫡母表面上待我客客气气,吃的穿的,从不短我,可我知道,她不喜欢我。”
慕兰凝放下酒盏,抬眼觑他的神色,他脸上没什么苦意,唇角甚至微微翘着,就像跟她一样讲一桩有趣的陈年旧事。
“她不敢在父亲面前流露,这个我很早就瞧出来了。”顾巡夹一粒花生米送入口中,嚼了两下,“父亲军务繁忙,十天半月才回一趟家。他每次一进门,我都比两个兄长先跑过去,请安问好,转头就当着父亲的面向嫡母提要求,这次要一套新的笔墨纸砚,下次要一匹小马驹,再下次又说先生讲的《论语》太浅了,要请个更有学问的先生。其实,是那个先生对我太凶……”
他顿了顿,眼里亮晶晶的,透着狡黠的得意。
慕兰凝忍不住插嘴:“你小小年纪,就有这心思?”
“正是。”顾巡理直气壮地点头,“父亲听了,只觉得我上进,便对嫡母说,‘孩子要读书,要习骑射,都是正事,你看着替他办。’嫡母当着父亲的面,自然是温柔贤惠,一口一个‘应该的’。可转过身去,那脸色——”他说到这儿,故意卖了个关子,端起酒盏呷了一口。
慕兰凝关心道:“嫡母就没瞧出你的把戏?”
“后来自然瞧出来了。”顾巡放下酒盏,语气里多了几分坦荡,“有一回我向父亲告状,说卧房太冷,每天夜里都被冻醒。父亲转头便呵斥嫡母,‘这孩子好歹也是将门公子,衣食起居怎能如此敷衍了事?’嫡母惭愧地低头赔罪。那日散席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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